第272章 他开始记名字
那份宁静最终还是被一声尖锐的哭喊划破了。
秋收前夜,村西头王家的小儿子不见了。
起初只是家里人焦急的呼喊,很快,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乱晃,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男人女人们打着灯,喊着孩子的名字,声音在山谷里飘荡,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王家人自己先上山找了一圈,天黑路滑,差点有人摔到沟里,最后只能白着脸回来。
有人提议报警,可王家男人搓着手,一脸为难。
这里离县城太远,一来一回,天都亮了,孩子在外面过一夜,这天儿,非冻出毛病不可。
“分头找!”黑崎慎吾当机立断,把村防队的人都叫了出来。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粗壮的手指在上面点着,“山里的老山洞、溪水边,还有那几个废弃的炭窑,都可能躲人,一队负责一片,仔细搜!”
李婶听着安排,心却一个劲儿往下沉。
她猛地想起白天在公灶门口,那孩子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问:“婶婶,那个新盖的石头房子里,住着谁呀?”
她当时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里没人住,是给大家伙儿看着的。”
孩子又问:“我能去看看吗?”
“去吧,别跑远了。”
想到这,李婶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抓过一个路过的妇人,急促地说:“快,跟我去后山坟坡,孩子可能去那儿了!”
她领着几个女人,提着马灯就往山上冲。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脖子。
等她们气喘吁吁地爬到坡上,手电筒的光扫过那片新修的坟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碑前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小小的布鞋陷在泥里,鞋口还沾着几片黄色的野菊花瓣。
炭治郎正在院子里把晒干的种子分袋装好,村里的狗叫声和人喊声混在一起,让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走到院门口,很快就弄清了状况。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回屋,拿了手电筒和一把防身的短柄柴刀,大步朝着村外走去。
路过守心堂时,那扇旧木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陈哑巴已经站在了门口,他身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急救用品和干粮。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纸。
炭治郎走过去,借着手电光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孩子的涂鸦,用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
纸上画着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顶上,站着一个戴草帽的小人。
陈哑巴一言不发,盯着那幅画看了足足有两秒,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身,朝着村子东边那片无人涉足的野林子走去。
“你看出什么了?”炭治郎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
陈哑巴的脚步没停,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又模糊的字,声音轻得像风:“他说……给守山爷爷……送花。”
炭治郎立刻明白了。
“守山爷爷”指的应该就是新坟里的那个人。
但这孩子为什么会往东边跑?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漆黑的野林。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手电光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
有好几次,炭治郎都感觉眼前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跳动,那是他几乎成本能的超常感知,在提示他地上的脚印留下的热痕。
他每次都把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缩了回来,攥紧了拳头。
他逼着自己像个真正的农夫一样去观察。
他折下一根树枝,拨开潮湿的叶子,仔细分辨着被踩倒的草叶方向,和树干上新蹭上的泥痕。
走在前面的陈哑巴,方法更直接。
他时不时停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轻轻敲击身旁的树干,然后侧着耳朵,仔细听着传回来的声音。
他在用回音,判断前方是否有断崖或者空地。
就这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两人来到一处断崖边。
夜风从崖下吹上来,带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哭声。
“在这儿!”炭治郎心里一紧。
崖不算很高,大概四五米,但坡面几乎是直的,上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根本没法下脚。
就在炭治郎想着要不要回村里拿绳子的时候,陈哑巴已经动了。
他把背包和手电筒放在地上,迅速脱掉脚上的鞋,然后解下腰间那根结实的帆布腰带。
他把腰带的一头在崖边一棵足够粗壮的树根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攥在手里,试着拽了拽,确认足够牢固。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黑崎慎吾带着村防队的人顺着李婶指的方向追过来时,正好看到陈哑巴拽着那根简易的“绳索”,双脚在长满青苔的崖壁上借力,一点点滑了下去。
没过多久,他就背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艰难地爬了上来。
那孩子被他用自己的外套紧紧裹着,只露出一张挂着泪痕和泥浆的小脸,已经哭得睡着了。
陈哑巴一句话没说,把孩子交到跟上来的刘寡妇怀里,自己则默默地蹲下,解开树根上的腰带,重新系回腰上,穿好鞋。
“手脚冰凉,快,抱到守心堂去烤烤火!”刘寡妇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焦急地喊道。
一群人簇拥着孩子回到了守心堂。
火塘里的火被拨旺了,屋子里很快暖和起来。
陈哑巴蹲在火塘边,拿了块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地帮孩子擦干头发和脸上的泥水。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轻得像是怕惊醒一只蝴蝶。
孩子睡熟后,赶来的王家人对着陈哑巴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来。
李婶把他拉到一边,满眼都是不解和佩服:“你怎么就敢肯定孩子往东边跑了?那方向跟坟坡可是拧着的。”
陈哑巴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靠墙那张大桌子上铺着的习字纸。
那是白天村里孩子们来写字时留下的。
在一排排模仿着写的“天、地、人”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新写的字。
那个字是“童”。
是陈哑巴悄悄加进去的。
他每天看着孩子们来来去去,却从不说话,谁也没想到,他已经开始默默记下他们的样子,甚至在教他们认识代表自己的字。
炭治郎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看着屋里那个沉默的男人,在安顿好孩子后,又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地上的泥脚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还是那么慢,一下,一下,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丝躲闪和疏离。
那一夜,守心堂的灯是整个村子熄得最晚的。
炭治郎回到自己屋里,翻开那本厚厚的日志,在空白的一页上,就着油灯昏黄的光,写下了一行小字:
他开始记别人的名字了。
几天后,秋收顺利结束,家家户户的谷仓都装得满满当当。
村口的公告栏上,却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一张盖着县里红章的新通知。
天黑下来时,村里几个主事的人,包括黑崎慎吾和李婶,都聚在那张薄薄的纸片前,借着马灯的光,眉头锁得比雨天前的山路还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