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灯还亮着的时候

第271章 灯还亮着的时候

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把月亮和星星都藏了起来。

风里那股土腥味更重了，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子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响成一片。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连着下了三天。

村里公灶的屋檐下，李婶正领着几个妇人搓洗着秋收要用的麻袋，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手里的活上。

她不时地抬头，望向村后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山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新立的碑才刚砌好，土都还是松的，这么大的雨冲下来，别再给冲垮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李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就要往雨里冲。

“婶子，雨这么大，你去了也没用啊！”刘寡妇赶紧拉住她。

“看着才放心。”李婶说着，已经抄起门边的一把油布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几个年轻些的妇人对视一眼，也放下手里的活，披上蓑衣跟了出去。

山路又湿又滑，深一脚浅一脚，泥水顺着裤管一个劲儿地往上爬。

等她们好不容易爬到坡上，心都凉了半截。

只见那条为了防止积水特意挖的排水小沟，早就被冲下来的落叶和烂泥堵得严严实实，雨水没地方去，在陈家新立的石碑前汪成了一个小水塘，正一点点地往碑座下面渗。

“这可咋办！”一个年轻媳妇急得直跺脚。

几个人赶紧用手去扒拉那些烂泥，可雨实在太大了，这边刚清开一点，那边更多的泥水就混着落叶冲了下来，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黑崎慎吾带着村防队的几个小伙子也赶了上来。

他们看到这情景，脸色也变得难看。

一个队员扛着锄头就要上去挖，被黑崎一把按住。

“不行，”黑崎摇了摇头，指着坡下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雨太大，现在乱挖，把这片坡给挖松了，要是塌下去，底下那片给秋粮预备的老晒场就全毁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没了主意。

雨水还在不停地冲刷，碑前的积水越来越深，大家只能眼睁睁看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雨幕里，一个瘦高的身影背着一把铁锹，默默地从山坡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是陈言。

他谁也没看，走到积水旁，放下铁锹，只是弯下腰，用手探了探水流，又抓起一把湿土在手里捻了捻，然后就径直走到斜坡一侧，一言不发地开始挖了起来。

炭治郎正在自家菜地里给新搭的瓜棚加固顶上的油布，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沿往下淌。

他直起腰擦了把脸，一抬头，就看见了山上那群晃动的人影，还有那个独自在斜坡上挥动铁锹的熟悉背影。

他心里一动，立刻认出了那是陈言。

他没多想，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插，转身跑回屋里，抓起墙上挂的另一把油布伞，快步朝着后山追了过去。

等炭治郎赶到时，陈言已经在雨中挖出了一道半米多深的引渠。

那道渠的走向很奇怪，不是笔直的，而是顺着山坡的天然地势，拐出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渠的入口正好切在积水最深的地方，出口则巧妙地绕开了石碑的地基，把所有的积水都引向了旁边一道早已废弃的荒沟。

炭治郎一句话也没说，他撑开伞，把伞柄往旁边泥地里一插，自己则蹲下身，开始用手帮着把陈言挖松的渠边泥土拍实、加固。

雨水冰冷地打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后背上，谁也没有停下来擦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蹲着，一个挥锹挖土，一个俯身加固，动作默契得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引渠很快挖通了，哗啦啦的水流立刻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新挖的渠道奔涌而下，碑前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

黑崎带着人走过来，看到这道挖得恰到好处的引渠，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走向……比我们之前用尺子量的还准。”他看着沉默的陈言，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该从哪儿下锹，往哪儿拐？”

陈言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用沾满泥浆的手指了指自己脚边几处草根被冲得裸露出来的地方，又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那意思很明白——听水流的声音，看土被冲刷的痕迹。

站在后面的刘寡妇看懂了，她轻声对旁边的人解释：“他以前在外面流浪那十年，就是靠给工地打地基、修暗渠挣饭吃的，这点活难不倒他。”

雨停后，天色也晚了。

李婶在公灶里专门熬了一大锅驱寒的姜汤，给每个上山的人都盛了一碗，最后端着一碗最浓的，送到了守心堂。

屋子里，一群孩子正围着火塘写字。

看到李婶进来，几个胆大的孩子就叽叽喳喳地讲起下午山上的事，说看见陈言叔叔后来跪在碑前，用手掌在地上拍了三下，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李婶把姜汤递给陈言，笑着打趣他：“你还跟那石头说话呢？”

陈言低着头，接过滚烫的碗，用嘴吹着气，手里的木勺轻轻拨着火塘里快要熄灭的炭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说，水走了，不怕了。”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很清晰，这是李婶第一次听见他如此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那天晚上，炭治郎翻出村里那本厚厚的旧账本，找到了记录村中各项公共设施维护状况的那一页。

他用笔，把“坟坡排水”那一项后面原本负责人的名字划掉，想了想，在旁边重新写下三个字：守心堂。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守心堂那扇总是半开着的旧木门门楣下，多了一块新挂上去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雨季巡查，每日一次。

而在门边的墙上，多了一个新挂上去的小竹篓，里面装着一把小号的铁铲，一把镰刀，还有一卷结实的麻绳。

竹篓就挂在那儿，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它的主人，随时准备出发。

秋收的日子越来越近，村子里的一切都回归了井然有序的忙碌。

白日里，田间是人们劳作的身影；夜晚，整个村子就像一个安睡的婴儿，蜷缩在夜色里。

只有村口那盏红布马灯和守心堂的灯还醒着，像两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守护着这份宁静。

但山那边的黑暗，却比往日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来得更浓，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