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扫帚尖上的名字
眼看着就快到霜降的日子了,按村里的老规矩,该去给祖坟添添土,收拾一下了。
李婶看着村后缓坡上那几块歪歪倒倒的石碑,开了口:“今年是不是该给老陈家的祖坟,正经立块新碑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妇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那几块碑是村里最老的,早就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
前阵子黑崎带着人把碑扶正了,可上面刻的字,除了勉强能认出“义仆陈氏”四个字,别的都糊成了一片。
“是该立个新的。”刘寡妇点头赞同,“不然再过几年,就真没人记得这儿埋的是谁了。”
可立新碑得有名字。
谁也不知道陈哑巴的祖上到底叫什么。
这事最后还是落到了炭治郎头上,因为村里只有他那儿有一本手抄的老县志。
炭治郎翻了一下午,才在泛黄的纸页角落里,找到了寥寥几个字:“陈守仁,善守仓,忠厚。”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村委会开了个小会,黑崎把这事摊开来说。
大家七嘴八舌,都觉得“陈守仁”这个名字错不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里的陈哑巴身上,想让他自己拿个主意。
陈哑巴听完,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指,朝自己脚下的土地指了指。
那意思是,人都不在了,埋在土里,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这事就这么僵住了。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吵吵闹闹地结伴去上学。
路过村后那片老坟坡时,一个眼尖的孩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最前面那块扶正了的旧石碑,惊讶地大喊:“你们看那儿!”
孩子们一下子都围了过去。
只见那块旧碑前面的土地,被人用耙子细细地弄平了,就像一块黑色的写字板。
上面用扫帚的尖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划出了一行大字:
祖父 陈守仁,孙 陈言。
村里没人见过他说话,更没人知道他有个“言”字。
可这字,除了他,还能有谁会写在这儿?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李婶赶过来时,看着地上那行字,愣了半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扭头看着跟过来的陈言,声音有些发颤:“言?你的名字是言?你是想告诉我们,你终于能‘言’了,是吗?”
站在旁边的刘寡妇,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他不是哑巴,以前只是不想说罢了。”
陈言站在那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默默地看着地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秋风吹起他的衣角,人比平时站得直了一些。
黑崎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就带了村防队的几个小伙子,去后山采了块上好的青石。
石匠把石碑打磨得平平整整,正面刻上了“先祖陈守仁之墓”七个大字。
黑崎特意交代,让石匠在石碑的侧面,留出了一大片空白。
他把刻刀和锤子递给陈言:“这是你们家的碑,你父亲那辈的事,该由你这个做儿孙的亲自刻上去,才算完整。”
陈言接过冰冷的刻刀,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空白的石面,站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心里打着草稿。
村里的人都围在旁边,谁也不出声,静静地等着。
终于,他蹲下身,举起了锤子。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山坡上回响。
他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很快,一行字出现在石碑侧面:
父 陈望归——迷童引路,葬身火海,年十七。
全场一片死寂。
没人想到,那个总是沉默地守着村庄的“哑巴”,他的父亲,竟然是在十七岁的年纪,为了救人而死在了火里。
炭治郎看着那行字,心里猛地一抽,他瞬间明白了陈言手腕上那道丑陋的旧伤疤是怎么来的。
陈言没有停,他在下面继续刻着,落款是:
子未守家,孙今归根。
字刻完,他放下了刻刀,用手掌轻轻拂去石碑上的粉尘。
立碑那天,全村停工了半天。
男人们合力用粗壮的麻绳把新石碑捆好,一步一步抬上山。
陈言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最粗的那根引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仪式很简单,没有哭声,也没有哀乐。
大家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块崭新的青石碑,在秋日的阳光下,代替了那块残破的旧碑,端端正正地立在了那里。
忙完后,众人陆陆续下山去公灶吃饭。
陈言却独自留了下来。
他走到碑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已经褪色发白的旧布条。
他蹲下身,在碑的基石下挖了个小坑,把布条放进去,然后用土仔细地埋好。
炭治郎远远地站在山坡下,没有过去打扰。
他只看见陈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石碑说着什么。
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这一次,他的后背挺得像一杆枪。
那天晚上,守心堂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屋子里,一群孩子围着陈言,他不再沉默,而是拿着一根炭条,在刷白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地教孩子们认字。
他写了“守”,写了“信”,写了“安”,最后,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家”。
刘寡妇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进来,放到他面前。
他接过碗,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很哑,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
李婶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睛。
炭治郎没有进屋,他只是坐在院外的石凳上,安静地听着屋里传出的读书声和偶尔的笑声。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慢慢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小桥,那盏他挂上去的红布马灯依旧亮着,温暖的灯芯在夜风里轻轻跳动,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夜深了,天上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厚了起来,风也转了向,带来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吹在人脸上,带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