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灯下不说破
风贴着地面刮过,卷起的不是尘土,而是晒干的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响,像是夜里有人拿着大扫帚,不知疲倦地扫着空荡荡的村路。
这声音盖住了许多细微的动静,直到一股焦糊味顺着风钻进人们的鼻子里,才有人猛地惊醒。
“着火了!”
不知道是谁在村西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村委会大院里那口老钟被“当!当!当!”地敲响,声音急促又刺耳,划破了整个村庄的宁静。
炭治郎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抓起衣服就往外冲。
刚跑到院子门口,就看见西边的夜空被映成了一片不祥的橘红色。
火光不算太大,但跳动得厉害,像是要把那片天给吞下去。
黑崎慎吾已经带着村防队的几个小伙子扛着水桶和铁锹冲了过去。
远远看去,着火的是一处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垛,旁边就是村里的公用粮仓。
“糟了!风是往粮仓那边吹的!”有人失声喊道。
黑崎跑到近前,大吼一声:“别光顾着泼水!先把柴垛和粮仓中间隔开!挖隔离带!”
几把铁锹立刻“吭哧吭哧”地刨起地上的干土,试图在火势蔓延过来之前,挖出一条救命的通道。
可火借着风势,烧得比他们挖得快。
火舌舔过一旁盖着油布的旧农机,只听“轰”的一声闷响,一股黑烟夹着火苗冲天而起。
原来是机器漏出来的机油被点燃了,火势一下子变得更猛。
“快!把粮仓门口的东西都搬走!”黑崎的声音已经带了点沙哑。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抢救粮食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陈哑巴!陈哑巴还在里头!”
大家心里“咯噔”一下,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火圈内侧,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蜷缩在墙角,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正是巡夜的陈哑巴。
他大概是发现柴堆有火星,想过去扑灭,结果被突然爆燃的机油困在了里面。
“陈哥!”两个年轻队员喊着就要往里冲。
“站住!”黑崎一把将他们拽了回来,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烟这么浓,看不清路!乱闯进去两个人都得栽在里头!”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大家眼睁睁看着火圈一点点缩小,却没人敢轻易冲进去。
浓烟滚滚,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路。
炭治郎站在外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和其他人看到的不一样。
在他眼里,那翻滚的黑烟和跳动的火焰不是一团混乱,而是一股股流动的热气。
他能清晰地“看”到,火势正顺着风向朝粮仓扑去,但在靠近东南角墙根的位置,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那里的气流相对平稳,烟也最稀薄。
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大家“我看得见热流的走向”。
自从决定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他就把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死死地压在心底。
怎么办?
他急得额头冒汗,眼光飞快地在四周扫视。
脚下,是刚才为了挖隔离带而刨出来的半湿稻草。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炭治郎二话不说,俯身抓起一大把湿稻草,快步冲到火圈边缘,借着火舌的高温将稻草尖点燃。
湿稻草没有立刻烧起来,而是冒出更浓的白烟。
他用尽力气,将这冒烟的草团朝着火场里不同的方向用力抛了出去。
第一个草团,刚飞进火场中心,上面的白烟就被一股强风瞬间吹散,然后被火焰吞没。
第二个草团,扔向另一侧,烟雾被吹得歪歪扭扭,很快也消失了。
第三个草团,被他朝着东南角的墙根扔去。
那团白烟飘过去后,只是微微倾斜,然后笔直地向上升起,在黑烟中开出了一条清晰的白色轨迹。
“那边风小!”炭治郎指着那道白烟,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走墙根!贴着墙根走!”
黑崎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他不用懂什么原理,但他看懂了那道直直上升的白烟意味着什么。
“小五,阿力!跟我来!用水浸湿衣服,捂住口鼻!”
他吼着,带头用桶里剩下的水浇透了上衣,然后领着两个队员,像三只壁虎一样,紧紧贴着东南角的墙根,一头扎进了浓烟里。
几秒钟后,三人架着几乎昏迷的陈哑巴,从烟雾里踉跄着冲了出来。
“快!把他拖到上风口!”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陈哑巴抬到远处,他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吐出来的全是黑灰色的唾沫。
脸上被熏得像锅底,只有两只眼睛因为紧闭着,周围还留着一圈肉色。
刘寡妇眼疾手快,从旁边水井里提了桶清凉的井水,用毛巾浸湿了,小心地帮他擦拭脸上的黑灰,又冲洗他被烫得通红的右手。
李婶也急匆匆地从村委办公室翻出医药箱,找着烫伤药膏。
炭治郎蹲在一旁,看着刘寡妇帮陈哑巴清洗伤口。
井水冲过,陈哑巴湿透的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了他的手腕。
炭治郎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在陈哑巴的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的烫伤疤痕,皮肤皱缩,颜色发白,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而刚才被烫伤的新伤,那片燎起的红肿和水泡,竟然和这道旧疤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叠。
炭治郎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摘了几片有清凉作用的草叶,在手心里揉出汁液,浸湿了一块干净的布,然后递给了刘寡妇。
大火最终被扑灭了,粮仓保住了。
第二天清查事故原因,黑崎在烧焦的农机油桶旁,发现了一个被踩扁的烟头。
他脸色铁青地调出昨晚的巡更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负责那一片区域值守的,只有陈哑巴一个人。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
“该不会……是他自己抽烟,不小心扔进去的吧?”
“有可能啊,不然哪来的烟头?”
“他昨晚就一个人在那转悠……”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昨天还是救火的英雄,今天就成了纵火的嫌疑人。
陈哑巴站在一边,嘴唇紧抿,低着头一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辩解。
就在这时,炭治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玻璃瓶,递到黑崎面前。
瓶子里,泡着半截烧焦了的、毛茸茸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截老鼠的尾巴。
“油管不是人弄破的。”炭治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老鼠咬穿了油管偷油吃,它身上可能带着火星,或者是拖着什么烧着的草根,窜进了旁边的柴堆里。我在墙角的砖缝里找到它剩下的半截身子,已经烧焦了。”
黑崎接过瓶子,凑近了闻,一股机油味混着焦臭味,证据确凿。
他抬头看着炭治郎,有些疑惑:“你怎么找到的?”
“昨晚救火的时候,不小心踩到墙角一堆灰烬里,感觉脚底下有东西硌着。”炭治郎说得面不改色,“今天早上过来看看,就顺手扒拉出来了。”
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村里闹鼠患,这种事并不稀奇。
真相大白,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陈哑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炭治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去了村口那座荒废的小庙。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摆上了三支香,点燃后,又烧了一页纸。
那张纸上,是他用炭笔临摹的、爷爷日记里的字迹:“我不逃了。”
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几个字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当晚,黑崎在村防队的记事板上,用红笔添上了一条新规矩:夜间巡逻,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照应。
而在炭治郎自家小屋的墙上,也多了一块新钉上去的小木板。
他用刀尖在上面悄悄刻下了一行小字。
“他不怕火了。”
秋意更深了,霜降的日子眼看着就快到了。
风吹过村后的缓坡,那几块在之前讨论晒谷场时被提及的、东倒西歪的老旧石碑,在愈发萧瑟的秋色里,显得格外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