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谁低头，谁看见根

第264章 谁低头，谁看见根

那条水渠像一道陈年的伤疤，蜿蜒着穿过村子的肌理。

炭治郎的目光顺着它，停在了村北那片斜坡上。

他心里清楚，雨季一到，这里就是个大麻烦。

第二天，李婶就把村里能干活的男人都叫了出来，准备在雨季来临前把这条主排水渠彻底清理一遍。

大家拿着铲子和锄头，干得热火朝天。

淤泥和杂草被一堆堆地清出来，水渠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活儿干到村北那片老坟坡时，麻烦来了。

这里的渠段是一截挖进山坡的暗沟，常年不见光，又湿又滑。

黑崎慎吾带着两个防卫队员，第一个钻进去探路。

没一会儿，他就皱着眉头出来了，手里还抓着一把湿软的泥土。

“不行，”他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泥水就顺着指缝流了出来，“这下面的土太松了，跟豆腐渣似的。我感觉脚底下都是空的，再往下挖，整个沟壁都可能塌下来。”

众人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这条暗沟是必经之路，不把它挖通，水排不出去，下游的田地就得遭殃。

“这可咋办？绕开它重新挖一条？”一个汉子提议。

“那得多费多少功夫！眼看就要下雨了，哪儿来得及？”立刻有人反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绕路太费事，不如小心点，快点把这截暗沟疏通了事。

炭治郎一直没说话，他走到暗沟入口，蹲下身，把手探进湿冷的泥土里。

他闭上眼，感受着土层深处传来的那种微弱的、不稳定的震动。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绕道吧。从旁边重新开一条明渠，虽然费工，但安全。这里……感觉很危险。”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可村民们看看天色，又看看眼前繁重的工作，都犹豫了。

黑崎慎吾虽然相信炭治郎的判断，但作为队长，他不能不顾及大家的情绪。

最后，李婶拍了板：“今天先到这儿。大家回去歇歇，明天再商量。”

没人想到，暴雨根本不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当天半夜，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整个村子都笼罩在哗哗的雨声中。

炭治郎被风雨声惊醒，他刚坐起来，就听到村北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几乎被暴雨吞没。

“塌方了！来人啊！”

黑崎慎吾的吼声紧接着响起。

村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从被窝里爬起来，抓起油灯和工具就往外跑。

救援队赶到现场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心都凉了半截。

那截暗沟的侧壁整个垮了下来，巨大的泥石流堵住了出口。

他们很快挖出了一个巡夜的年轻人，他只是受了些擦伤，吓得不轻。

但另一个，周二叔，情况就糟透了。

他的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泥石里，一条腿死死地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动弹不得。

雨越下越大，周围的泥土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周二叔的脸色越来越白，声音也越来越弱。

“必须马上把他弄出来！”李婶急得直跺脚。

大家七手八脚地搬开石头，总算把周二叔的上半身弄了出来。

但他的腿还卡着，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必须立刻把他抬平，送回去急救。

可这满地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别说抬人了，走路都困难。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的时候，炭治郎大吼一声：“拆门板！拿公灶房的门板当担架！”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就让慌乱的人们找到了主心骨。

两个年轻人立刻冲回去拆门板。

炭治郎又扭头对人群里的陈哑巴喊道：“哑巴哥，灶房里备用的滑竿绳子，快去拿来！”

陈哑巴二话不说，转身就消失在雨幕里。

门板和绳子很快拿来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周二叔挪到门板上，用绳子简单固定住。

“我来前面！”炭治郎不等别人反应，直接把门板的一头扛上了自己的肩膀。

他个子不算高大，但肩膀压下去的那一刻，身形稳得像块石头。

黑崎慎吾立刻扛起另一头，大喊道：“走！慢点，稳住！”

炭治郎低着头，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肩膀上。

他看不见路，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往前踩。

雨水顺着他的草帽边沿流下来，灌进脖子里，冰冷刺骨，他也顾不上擦。

他只知道，肩膀上的重量，是一条人命。

泥路滑得像抹了油，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快到公灶房门口时，炭治郎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地朝前跪了下去。

“小心！”后面的人都惊呼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炭治郎双臂猛地往前一撑，死死地按在泥地里。

他跪在冰冷的泥水里，用胳膊和后背的力量，硬是让那块门板担架稳住了，连一丝倾斜都没有。

周二叔总算被安全地送进了公灶房，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急救。

炭治郎这才松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觉得胳膊有点疼，低头一看，才发现手肘在刚才摔倒时被地上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炭治郎，你受伤了！”李婶拿着干净的布条跑过来，“快，我给你包一下。”

炭治郎摆了摆手，目光还落在周二叔身上：“没事，小伤。先看他。”

直到确认周二叔脱离了危险，腿也处理好了，炭治郎才一个人默默地坐到角落的凳子上，卷起袖子准备自己处理伤口。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拽走了他手里的药箱。

是陈哑巴。

陈哑巴一言不发地蹲在他面前，打开药箱，拿出棉布和清水。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但异常仔细。

他用蘸了水的棉布，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着炭治郎伤口周围的泥污，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炭治郎看着他低垂的头，轻声问了一句：“哑巴哥，你以前……救过人吧？”

陈哑巴擦拭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事情过后，村里清点物资，发现塌方时少了一盏挂在暗沟口的信号灯。

那盏灯是陈哑巴负责保管的，按村里的规矩，丢失公物要记过，负责主理公灶房的差事也得交出来。

陈哑巴默默地从腰间解下那串象征着公灶房主理人身份的钥匙，放在了李婶面前，然后转身回自己的小屋，开始收拾那几件简单的行李。

第二天一早，炭治郎却把那盏灯找了回来。

灯是在塌方的石缝里发现的，外面的玻璃罩碎了，但灯芯和灯座都还在。

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用铁皮和碎玻璃重新给它做了个外壳，又放进一根新蜡烛。

晚上，他把修好的信号灯点亮，放在了公灶房的正中央。

“坏了的，也能亮。”炭治郎对围过来的众人说。

没人再提处罚的事。

陈哑巴看着那跳动的火光，默默地把已经收拾好的包裹又解开了。

他没走，只是从那天起，每天天不亮，比别人早半个时辰就来公灶房生火。

一周后，雨季彻底过去，天气放晴。

村民们组织起来，清理塌方留下的废土。

挖着挖着，一把锄头“当”的一声，碰到一块硬物。

大家刨开泥土，发现是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面模糊地刻着几个字：“义仆陈氏，守坟十载”。

李婶端详了半天，想起来说，这是村里早年一个守墓人家的墓碑，那家人早就断了香火，没人记得了。

陈哑巴站在那块残碑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双膝跪地，对着石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大家只是默默地看着。

但从那天起，村里人发现陈哑巴变了。

他开始在公灶房的院墙上，用烧剩下的炭条教孩子们认字。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信”，第二个是“还”，第三个是“安”。

又是一个傍晚，炭治郎干完活路过公灶房，看见陈哑巴正一个人拿着扫帚，安安静静地打扫院子。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宁静的黄昏里，像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道歉。

风穿过院子，吹起他半旧的衣角。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缩进屋檐的阴影里，而是挺直了背，站在夕阳的余晖中。

清理废土后的第三天，天气好得出奇。

几个孩子吃完午饭，又凑到了公灶房的院墙边玩耍。

他们在墙上追逐着陈哑巴写下的那几个字，用小手一个个地描摹。

突然，一个眼尖的小女孩停了下来，指着墙根底下，挨着那个“安”字的地方。

她的笑声停了，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她歪着头，大声喊道，“你们快看，这里的土……怎么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