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扫帚划出的字
孩子的喊声让正在不远处择菜的刘寡妇和李婶都抬起了头。
两人走过去,顺着孩子指的方向一看,墙根下果然有一小片土,颜色比旁边深,看着就像是刚翻动过。
李婶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土质松软,还带着点潮气。
“怪了,”她自言自语,“这几天大晴天,地都干透了,这儿怎么还湿着?”
刘寡妇看着在灶台前默默添柴的陈哑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哑巴,你以前……是不是当过教书先生?我看你写的这几个字,村里没人有这笔力。”
陈哑巴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背对着她们,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往火堆深处捅了捅,火苗“呼”地一下蹿高,映得他佝偻的背影晃动了一下。
炭治郎从田里回来,路过公灶房时也看到了墙上的字。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目光从“信”、“还”,一路看到那个“安”字,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家。
过了没多久,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磨平了的旧木板和一小截白色的粉笔,轻轻地放在了灶台旁边的空地上。
他的意思很明白,炭条容易脏手,以后可以用这个。
陈哑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块木板,手上烧火的动作没停,但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当天夜里,起了大风。
公灶房的院门不知道被谁虚掩着,被风吹得“咣当”一声撞开。
紧接着,屋檐上一块松动的瓦片承受不住风力,打着旋掉了下来,正好砸在灶房角落里堆放陶罐的地方,“哗啦”一声碎了个彻底。
李婶住得近,被这声响惊醒,披上衣服就赶了过来。
她推开门,只见陈哑巴正跪在地上,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一片一片地捡着碎瓦和陶片。
一块锋利的瓦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子冒了出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闷头捡着。
“你这是干啥!不要命了!”李婶赶紧上前,一把拉起他。
“扎到手了都不知道,人是铁打的吗?”她把他按在凳子上,从柜子里翻出药膏和布条,一边絮絮叨叨地给他包扎,一边看着一地狼藉叹气,“你守着这屋子,可真是比谁都上心。”
陈哑巴任由她包扎,目光却还盯着地上的碎片,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该守的,早就没守住了。”
声音很低,几乎被外面的风声盖过。
李婶没太听清,只当他又在说胡话,也没追问,只是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药膏也涂得更厚了。
从那天起,炭治郎每天清晨都会来公灶房打一桶热水去浇灌自家的菜地,顺便用带来的木桶,把前一天灶膛里烧剩下的草木灰装走。
这些灰是上好的肥料,能让地里的菜长得更壮实。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正看见陈哑巴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扫都用足了力气,把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泥都一点点清了出来。
炭治郎拎着热水桶,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等陈哑巴扫到他脚边,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哑巴哥,你扫的地,比别人清的田还干净。”
陈哑巴扫地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炭治郎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随即,他又低下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继续一下一下地扫着。
雨季虽然过去了,但之前的塌方给村子提了个醒。
村西头存放红薯的老地窖也有些年头了,黑崎慎吾带着几个防卫队员去检查,准备加固一下,免得再出意外。
一量才发现,地窖里好几根起支撑作用的主梁已经被湿气蛀空了,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都成了糟糠。
“必须换新的。”黑崎慎吾敲了敲一根腐朽的木头,沉声说,“不然再来场大雨,整个窖都得塌。”
换梁就得用上好的木材。
可适合做梁木的杉树都在后山,砍下来容易,运下来难。
山路又陡又滑,几百斤重的木头,一不小心滚下来就可能伤人。
大家正围着地窖口商量办法,炭治郎提议说:“可以用老法子,在陡坡上绑滑道,让木头顺着溜下来。”
话音刚落,一直缩在人群后面的陈哑巴突然开了口,声音干涩:“我知道……哪棵杉树最直,最结实。”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这是塌方事件后,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主动开口提建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哑巴就自己带上了斧头和绳索,一个人往后山走去。
他刚走到村口,就发现炭治郎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同样拿着砍刀和麻绳。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一前一后地进了山。
陈哑巴确实没说谎,他在山里左绕右绕,最后停在一棵笔直的杉树前。
那棵树长得极好,一看就是做主梁的料。
砍树、去枝、修整,然后是滚木下山。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语言交流。
陈哑巴用眼神示意方向,炭治郎就立刻明白该从哪里下手;炭治郎调整滚木的角度,陈哑巴就会在另一头用身体顶住,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在一起搭档了许多年。
傍晚时分,巨大的杉木料终于被运到了地窖口。
黑崎慎吾上前检查了一遍,用手敲了敲,听着那沉闷结实的回响,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木头,够韧,撑个十年没问题。”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木料抬进地窖,准备第二天开始更换。
炭治郎擦着汗,无意中瞥见陈哑巴正在卷起的袖口。
他的袖子在搬运木头时被磨破了,露出了手腕内侧一小块皮肤。
那上面,有一道已经变成深褐色的陈年烫疤,形状很不规则。
炭治郎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什么也没问。
收工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炭治郎把自己工具袋里的一小瓶护手油,悄悄塞进了陈哑巴那破旧的布袋里。
夜深了,村里一片寂静。
陈哑巴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灶台前,从布袋里拿出了那瓶小小的护手油。
他盯着瓶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快要熄灭。
最后,他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拧开盖子,倒出一点油膏,笨拙又认真地,一点一点涂抹在自己那双粗糙开裂、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上。
月光从没有窗纸的窗洞里照进来,正好打在院墙上。
那个炭笔写的“安”字,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炭治郎家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睡,桌上摊着一张他自己手绘的村子简易地图。
他正用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地图上仔细地标记着什么——塌方的暗沟、年久失修的红薯窖、还有村里所有他知道的老旧设施。
风又开始在窗外呼啸,带着潮湿的水汽。
天空黑沉沉的,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雨。
炭治郎画完最后一笔,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座连接村子东西两头的石桥标记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