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谁还记得第一顿饭
小女孩的娘亲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陈叔叔啊,他应该是跟一个很会照顾人的人学的吧。”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默默擦拭灶台的陈哑巴,又看了一眼村口田埂上那个挑着水桶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有些复杂。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没过两天,村里办的识字课上,教书先生为了让孩子们练习说话,就出了个题目:“大家说说,咱们村里,最早是谁带着大家一起做饭吃的呀?”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立刻举起手,大声喊:“是陈师傅!陈师傅做的饭最好吃!”
“对!是陈师傅!”旁边的孩子们立刻跟着喊起来,叽叽喳喳地附和。
他们只记得这几天,是那个沉默的男人用一锅热乎乎的糊糊,暖了他们饿了好几天的肚子。
角落里,刘寡妇那个瘦小的儿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对……是炭叔叔……”
他的声音太小了,一下子就被淹没在孩子们吵闹的欢呼声里,谁也没有听见。
这件小事很快就传到了李婶耳朵里。
她正在晾晒刚洗好的布,听完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现在这些小家伙,哪里还记得最开头是谁烧的第一把火。”
这话恰好被路过的炭治郎听见了。
他脚步顿也没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根本没在意。
可第二天,他去井边打水的时候,清楚地听见两个半大小子靠在井栏上聊天。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炭治郎,以前好像挺厉害的,带着大家干这干那的。”
“真的假的?早不行了吧,你看他现在,地里的活干得还没我爹快,连饭都不去公灶房做了。我看啊,就是个普通农民了。”
“也是……”
炭治郎提着水桶的手猛地收紧,水面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就走,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水桶在他身后晃晃悠悠,一路洒下湿漉漉的痕迹。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翻身下床,点亮了油灯。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在里面翻找了很久,最后摸出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纸。
那是村子建立公灶后,第一张记录用粮的账单,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初灶,米三斗,水多,夹生。”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最终,他还是把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了箱子最底下,没有拿出去给任何人看。
几天后,一场大雨冲垮了试验田旁边新修的灌溉渠。
要是不能及时修好,这季试种的庄稼就全完了。
黑崎慎吾二话不说,带着村里所有能干活的男人冲了过去,扛着铁锹和麻袋,在泥地里抢修。
大家从早上一直干到中午,个个累得满身是泥,肚子饿得咕咕叫。
可公灶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婶正急着找人去做饭,就看见陈哑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默默地背着一口锅和一袋米,出现在了工地的坡上。
他在坡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就开始生火做饭。
所有人都看见,他淘米的时候,比平时多淘了一遍,把米里的杂质冲得干干净净。
加水的时候,他用手指量了又量,水量放得精准无比。
烧火的时候,他一直守在灶边,火势不大不小,烧得又稳又匀。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饭香就飘了过来。
饭熟了,没有一点夹生,也没有一点烧焦,米粒颗颗分明,又软又糯。
赵老六第一个盛了一大碗,扒拉了两口,满足地长叹一声:“还是你做的饭地道!比谁都强!”
工地上的人都跟着点头,称赞声一片。
陈哑巴却没接话。
他用勺子刮了刮锅底,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锅巴,但有两处颜色略深,是火候没控制好留下的焦痕。
他指着那点焦痕,对着围过来的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不如他第一次。”
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不如第一次?”赵老六含糊不清地问。
陈哑巴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给大家盛饭。
炭治郎正好挑着修补用的木料路过,那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承认那个起点——那个所有人都快要忘记的,由一个笨拙的、连饭都做不熟的年轻人开始的,虽然失败、却被所有人笑着接受的开端。
那天晚上,炭治郎独自一人走到了公灶房门口。
厨房里已经熄了灯,黑漆漆的。
他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从门缝底下,悄悄塞了进去。
纸条上是他熟悉的、歪扭的字迹,只写了六个字:“明天,我想试试。”
第二天中午,正当李婶准备招呼人做饭时,炭治郎走进了厨房。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他一声不吭地走到灶台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动手。
米没有淘干净,还带着点糠皮;水放多了,几乎要漫过锅沿;火刚烧起来,他就急急忙忙地盖上了锅盖,把火给闷住了。
整个过程,笨拙得像个第一次下厨的新手。
饭开锅的时候,一股带着水汽的饭味飘出来,果然,米饭半生不熟,硬邦邦的。
孩子们看着那锅失败的米饭,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炭治郎自己也笑了。
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也不嫌弃,就那么端着碗,坐在厨房门口的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米粒硌着牙,但他吃得很坦然。
就在这时,陈哑巴也盛了一碗,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也跟着吃起了那半生不熟的硬米饭。
黑崎慎吾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背影,一个吃得坦然,一个吃得沉默。
他对身旁的李婶轻声说:“有些事,不怕忘,就怕忘的人不敢再提,记的人不敢再认。”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晒场,挂在梁下的那块记录着全村收支的粮账木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叩”的一声轻响,仿佛在点头。
灌溉渠修好了,清澈的水重新流进了田里。
地里的庄稼像是喝饱了水,一天一个样地疯长起来。
看着那一片即将成熟的翠绿,村里人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等着入冬前最后一次试种的收成。
那份沉甸甸的期待,像田里即将灌浆的谷穗,在每个人的心里,都酝酿着一场丰收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