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灶里引的火不能吹灭
天色说变就变,那股子闷劲儿没憋多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先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跟着就串成了线,哗哗地往下倒。
这一场秋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没个停歇的意思。
山路彻底成了烂泥塘,一脚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
村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湿漉漉的水帘。
第四天一大早,天总算漏出点灰白,雨变成了毛毛细雨。
村里的公灶房门口,李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来回踱步。
灶房里冷冰冰的,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几个半大孩子饿得受不了,围着李婶的腿,一个劲儿地哭。
“别哭了,别哭了,婶这就想法子!”李婶嘴上哄着,心里却跟长了草似的。
她早上过来生火,才发现出大事了。
堆在灶房门口的柴垛,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赶紧去看备用的干柴,结果更糟,存柴的小仓房顶上漏雨,一半的干柴都泡汤发霉了。
“这可咋办啊!”李婶拍着大腿,愁得不行。
黑崎慎吾听到动静,带着两个小伙子赶了过来。
他看了眼湿透的柴堆,二话不说,抓起砍刀和绳子,“走,上林子,抢些枯树枝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这会儿山里能找到的柴禾,也都是湿的,拉回来一时半会儿也晾不干,根本不顶用。
村里人陆陆续续都围了过来,看着冷锅冷灶,一个个唉声叹气。
炭治郎也听到了门口的哭闹声,披着件蓑衣就赶了过来。
他没往人堆里挤,也没进厨房,只是默默地蹲在门边的屋檐下,看着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是陈哑巴。
他一个人在灶膛前,把那些湿透的柴一根根拖出来,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斧头,一言不发地开始劈柴。
他劈得很细,把湿柴劈成一片一片的薄片,像瓦片一样。
接着,他从墙角拖出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铁板,用几块砖头架空在灶膛里。
他把劈好的湿柴薄片,一层层铺在铁板上,中间留着空隙。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另一边的墙角,搬出几个不起眼的陶罐,揭开盖子,从里面倒出干燥的稻壳和碎玉米芯。
这些东西他不知存了多久,干得一捏就碎。
他把稻壳和玉米芯用一块捡来的油布小心包好,塞进铁板底下,然后掏出火折子,吹了半天,才终于引着了一点小火苗。
火苗很小,舔着油布,冒出呛人的黑烟。
陈哑巴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用嘴轻轻地吹着气,控制着火头,让那点热量慢慢地去烘烤铁板上方的湿柴片。
炭治郎在门口看着,一动不动。
他认得这个法子,是他很早以前,看他爹在雨季里生火时学来的,他管这叫“阴火引阳”,用小火慢慢把湿柴里的水汽给逼出来。
有一年,他见陈哑巴对着一堆湿柴发愁,就顺口提过一嘴,没想到,他真记下来了,还做得这么熟练。
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水汽和烟火混合的味道,呛得人直流眼泪。
但渐渐地,烟气开始变白,铁板上的湿柴片被烤得滋滋作响,颜色由深变浅。
终于,一缕细小的火苗从柴片缝里“腾”地一下窜了出来。
火,终于点着了。
李婶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招呼人把锅架上,淘米倒水。
可新的问题很快又来了。
因为下雨,存水的大缸里水量也不够了,只够煮个半锅。
米下去了,火也旺了,煮到一半,锅里的水眼看就要干了,可米粒还硬邦邦的,明显要夹生。
“哎呀,这可咋整?”李婶又急了。
“要不掺点野菜糊糊吧,先让孩子们垫垫肚子。”人群里,前阵子刚走出丧女之痛的刘寡妇提议道。
“那东西刮油,小孩吃了肠胃受不了!”村里的赵老六立刻嚷了起来,他孙子也在旁边饿得直哼哼。
大家七嘴八舌,又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灶膛前的陈哑巴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转身,快步走进灶房里间,从自己的铺盖底下端出一个小瓦罐。
他走回灶边,把瓦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进了大锅里。
那是一罐熬得极稠的粟米粥底,是他昨天晚上自己一个人省下口粮熬的。
粥底倒进锅里,他拿起大勺,兑上一点水搅和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把里面炒得焦香的豆粉也撒了进去。
他闷着头,一圈一圈地搅动着。
很快,锅里那半生不熟的米饭就和粥底、豆粉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稠糊。
一股粮食和豆子混合的香气,瞬间压过了烟火味,飘满了整个灶房。
“我来尝尝。”李婶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糊糊热乎乎的,糯口的米香里带着豆粉的焦香,虽然不是正经饭,但又香又稠,暖意顺着喉咙一下子就滑到了胃里。
“行!够顶一顿了!”李婶眼睛一亮,立马招呼大家排队打饭。
一场断炊的危机,就这么被一锅糊糊给解了。
孩子们捧着碗,吃得小脸通红,也不哭了。
大人们虽然吃得简单,但心里都松了口气。
人群散去后,炭治郎才走进灶房。
陈哑巴正蹲在地上,用火钳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灶膛里的灰。
“你怎么会想到用粥底的?”炭治郎轻声问。
陈哑巴的动作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过了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你那年……发烧,看你娘……喂你喝过。”
炭治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说的是他八岁那年的事。
那年冬天,他得了一场重病,烧得人事不省,什么都吃不下。
他娘就是这样,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小米熬成稠糊,混上炒豆粉,一口一口喂他喝下去,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病逝前,给他做的最后一碗救命糊。
他以为那只是属于他和母亲两个人的记忆,没想到,在那么久远的过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还有一双眼睛,也把这一切都默默记了下来。
当晚,风雨没有停下的意思。
到了饭点,村里人发现,公灶房的烟囱里没有冒烟,都以为今晚又得停灶了。
可到了半夜,睡在灶房附近的一个老人,半梦半醒间,忽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饭香。
他好奇地推开窗户,朝灶房那边望过去。
黑漆漆的夜里,公灶房的屋顶上,正冒着一缕极细、几乎看不见的白气,像一根游丝,在风雨中顽强地飘着。
老人不知道,灶房里,陈哑巴根本没让火灭掉。
他在灶口盖了半块石板,把火焰压得低低的,用最小的火,煨着一锅热水,让灶膛里的温度始终不散。
这样,明天早上只要添一把干草,火立刻就能重新烧旺。
村防队长黑崎慎吾巡夜路过这里,看到了那缕细烟,也看到了风雨正从灶房侧面的通风口往里灌。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脱下自己身上防雨的外衣,叠了几叠,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通风口上。
远处的山坡上,炭治郎站在一棵老树下,静静地望着公灶房那一点在黑暗中透出的微光。
风穿过湿透的树林,吹动他身旁屋檐下积蓄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无言的承诺,在漫长的夜里接续着。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好像不再需要我来点亮什么了。
这火种,已经自己学会了如何在风雨里,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第二天,雨停了。
一个刚吃完热粥的小女孩,拉着她娘的衣角,仰着头,指了指正忙着劈柴的陈哑巴,奶声奶气地问:“娘,陈叔叔做的饭真好吃,他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