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火灭了,灰还暖着
陈哑巴被她这么一喊,黝黑的脸膛上升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扛着锄头的肩膀都绷紧了,只是埋着头,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试验田的粟米,最终还是迎来了丰收。
那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在秋风里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波浪。
村里人高兴坏了,这可是荒了多少年的坡地头一回收成。
按照李婶的提议,村里干脆就在这片田埂上,办了一场“尝新宴”。
没有复杂的菜式,主角就是那一口大锅。
陈哑巴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守着灶,把脱好粒的新粟米倒进锅里,添上山泉水,然后就蹲在那,专心致志地拉着风箱,控制着火。
他不像别人烧火那样噼里啪啦,手上的力道匀得很,火苗子始终舔着锅底,温和又执着。
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不是那种浓烈霸道的香,而是一股带着泥土味的、朴实的谷物清香。
村里人一人拿一个大碗,排着队,连小孩子都踮着脚往前凑。
陈哑巴不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往外盛粥。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了花,汤汁稠而不糊。
炭治郎也端着碗,排在队伍里。
轮到他时,陈哑巴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给他多舀了半勺,还特意从锅底刮了点带着锅巴的。
炭治郎找了个田埂坐下,慢慢喝着。
粥很烫,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
他吃得很快,碗很快就见了底。
就在他放下碗,准备起身再去盛一碗时,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碗底,一片洗得发白的粗布角从黏稠的米粥里露了出来。
那布料的质感,那上面用红线绣的一个小小的、已经磨损的“安”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娘还在世时,亲手给他缝的那个用来装灵核的布包上的一角。
当年布包破损,他把剩下的部分垫在了老屋那个旧灶膛的砖缝里,用来隔热。
陈哑巴在他院里生了那么久的火,天天烧水做饭,不可能没发现。
炭治郎心头一震,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他抬起头,隔着蒸腾的热气和攒动的人头,望向那个依旧守在灶边的沉默身影。
陈哑巴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没有言语,但炭治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发现了,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动,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秘密。
炭治郎低下头,把那片布角从碗底拈起来,用手指搓了搓,然后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喧闹散去,月亮升了起来。
炭治郎一个人回了那间许久不住的老屋。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径直走到里屋,搬开墙角的旧木箱,从最底下取出了那个布包。
包里,那枚曾经承载了八代人记忆和力量的灵核,安安静静地躺着。
它已经彻底冷了,摸上去和一块普通的河边卵石没有任何区别,不再发光,也不再传递任何温暖或信息。
他捧着它,一步步走到后山那片刚收割完的试验田中央。
泥土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
他找准了田地最中心的位置,用手刨,用刀挖,挖了一个半臂深的坑。
他把那枚冰冷的石头放了进去,又把那片从碗里找回的布角放在石头旁边。
然后,他开始填土,一层一层,用手压实。
最后,他从田边搬来一块被水冲刷得十分平整的青石,重重地压在了上面。
他没有立碑,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块尖锐的石片,就着清冷的月光,在那块青石的表面,一笔一划,用力刻下了四个字。
第八代,止。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哑巴就挑着担子过来了。
一头是新打的米,一头是两捆干柴。
这是他跟炭治郎不用言说的默契,他送饭来,顺便帮着把炭治郎这边的柴火续上。
可他走到试验田边,却没看见炭治郎的身影。
往常这个时候,炭治郎早就蹲在地头检查苗情或是规划下一茬的种植了。
陈哑巴把担子放下,心里有点不安,一路找到了炭治郎那间老屋。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灶膛里堆满了冰冷的灰烬,烟囱里也没有一丝烟气。
火灭了。
陈哑巴蹲下身,把手伸进冰冷的灰烬里,下意识地探了探。
忽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物,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愣了一下,小心地把那东西从灰烬最底下刨了出来。
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边缘光滑,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
正是那枚炭治郎一直贴身带着的磨心残片。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哑巴握着那块温热的碎片,在原地蹲了很久。
他没有把它带走,而是站起身,把它轻轻放回了灶膛的砖缝里,用一块碎砖挡好。
然后,他从自己带来的干柴里抽出几根最细的,架在冷灰上,掏出火折子,吹旺,点燃。
火苗重新跳动起来,舔着干燥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又往灶里添了几根粗的,烧了一壶水,直到看见屋顶的烟囱里重新升起了笔直的炊烟,才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李婶挎着个菜篮子过来了,看见烟囱冒烟,有些奇怪地探头进来:“今儿是你俩谁当值啊?炭治郎人呢?”
陈哑巴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个重新燃起火焰的灶膛。
李婶看了一眼,没看见人,便说:“这火没人看着,早晚得灭。”
陈哑巴却像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李婶。
上面没有字,全是画。
画着晴天、阴天、雨天、刮大风的天气下,应该添什么样的柴,一次添多少,晚上睡觉前又该用多少草灰把火封住才能保证第二天一早还能引燃。
每一幅图都画得极其细致。
在最后一页,画着一堆厚厚的灰烬,中间埋着一点红色的火星。
旁边,是炭治郎留下的笔迹,只有一句。
陈哑巴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行字上。
李婶凑过去一看,念了出来:“灰,捂得住热。”
她怔住了,再抬头看时,陈哑巴已经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转身去院里劈柴了,那背影,一如既往地沉默,却又好像比以前更挺直了些。
又过了几天,一场秋后的大风刮倒了试验田边用来做记号的几根木桩。
村防队长黑崎慎吾带着两个年轻人去重新竖立。
当他们搬开那块压在田地中央的平整青石,准备把木桩打得更深一些时,黑崎慎吾的动作停住了。
他发现,那块石头被人挪动过,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大概半寸。
石头底下,露出了一小截被压住的纸条。
他捡起纸条,打开。
上面是炭治郎那熟悉的字迹:“若真断了火,就从陈家灶里引。”
旁边两个年轻人也凑过来看到了,一时间都沉默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把木桩往旁边挪了挪,重新打进土里,再把那块青石板小心地移回原位,盖得严严实实。
当晚,村口岗哨的钟声照常响起,依旧是那一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清亮如初。
晚风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凉了,吹过田野,卷起几片落叶,绕着炭治郎老屋的院墙打了个旋。
风从灶门的一角灌进去,将那堆覆盖着的草木灰吹开一个缝隙,里面的余烬,在黑暗中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心。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风停之后,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连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