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颜·中

他们一路南下，想去找传说中的桃花源。可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净土。千刃靠卖艺维生，幼文则在客栈帮工，日子清苦，却也安稳。夜里，幼文会在灯下替千刃缝补衣服，千刃则会把打来的野味烤给幼文吃，就像小时候一样。幼文会把烤好的肉撕成小块，喂到千刃嘴里，看他吃得狼吞虎咽，自己却只吃一点。

直到那天，千刃为了救一个被官兵追杀的少年，暴露了行踪。那少年竟是反清复明的义士，他劝千刃加入他们，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千刃本想拒绝，可幼文却握住他的手："千刃，你不是一直想做个英雄吗？去吧，我等你。"他的眼神清澈，像药铺后院的井水，"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西湖的荷花。"

千刃看着幼文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万劫不复。他走的那天，幼文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亲手做的干粮和那支眉笔。"路上小心。"幼文说，声音有些哽咽。千刃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转身离去。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幼文在他身后站了多久，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

加入义军后，千刃凭着一身武艺屡立奇功，很快成了小头目。他给幼文写信，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回来娶他。幼文的回信总是很简短，字里行间却满是思念。他说客栈的老板娘对他很好，说他学会了做桂花糕，说他每天都会在村口等他。可渐渐地，信越来越少，最后竟断了联系。

千刃心急如焚，偷偷跑回客栈，却发现人去楼空。掌柜的说，幼文被官府抓走了，说是通匪。千刃如遭雷击，疯了一样冲到县衙，却只看到一纸告示：通匪张幼文，勾结乱党，即刻问斩。告示上的字像一把把刀，割着千刃的眼睛，割着他的心。他想起幼文最后一封信里说："千刃，我不后悔等你，只是...西湖的荷花快开了。"

刑场上，幼文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可眼神却依旧明亮。千刃混在人群中，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断头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幼文似乎在人群中找到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

"斩！"

刀光落下的瞬间，千刃猛地冲了出去，却被官兵死死按住。他眼睁睁看着幼文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望着他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那抹微笑。那一刻，千刃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像战鼓一样，敲打着他的灵魂。

他拼死杀出重围，抢回了幼文的尸体，葬在江南的乱葬岗。墓碑是他用剑刻的，没有名字，只有一块顽石。他跪在墓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直到呕出鲜血。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幼文，"他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声音嘶哑，"他们说你通匪，可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安心才那么说的。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替我着想。"他想起幼文在绣楼外说的话，想起他在村口送他时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封信里的遗憾，"西湖的荷花...我替你看了，很美，可没有你在身边，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想起幼文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他说过的"举案齐眉"，想起后院的梅花，想起西湖的荷花。原来所有的誓言，都抵不过这乱世的刀光剑影。

"我此生不复再娶，今世独一人。"千刃拔出长剑，在掌心划开一道血口，将血滴在墓碑上，"如违誓，亦效汝死法！"鲜血渗入石缝，像极了幼文当年咳在他袖上的血，也像他手背上，幼文用眉笔画过的那道红痕。千刃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