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江南的雨,总带着一股蚀骨的凉。张千刃跪在青石板上,雨水混着血珠从指缝间渗下,在"张幼文之墓"的碑前积成一滩暗红。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凿的,每一笔都嵌着碎冰,如同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幼文咳在他袖上的血,也是这样,冷得像要把人的心髓都冻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碑上的名字,指尖划过"幼文"二字时,忽然咳出一口血,溅在冰冷的石面上,像极了当年幼文画眉时不小心沾到的胭脂。
正文
他们的故事,要从沈家药铺的后院说起。那年张千刃刚被卖进药铺当学徒,赤着脚踩在腊月的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是张幼文偷偷塞给他一个暖手炉,炉子里煨着炒栗子,壳上还沾着他指尖的温软。"你叫什么名字?"幼文蹲下来,用帕子擦他脸上的泥,眼睛亮得像落了雪的星子,袖口的皂角香混着药铺里的当归味,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没名字,他们都叫我阿狗。"千刃缩着脖子,盯着自己冻裂的脚趾。
"那我叫你千刃吧。"幼文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像刀刃一样厉害,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他从袖中掏出一支小巧的木雕匕首,塞到千刃手里,"你看,这是我刻的,以后你就是我的刃。"
从那天起,千刃的世界里便有了光。幼文是药铺老板的独子,生得粉雕玉琢,却偏偏爱跟他这个粗使学徒混在一起。他们在百草园里追蝴蝶,幼文会把捉到的凤蝶放在千刃掌心,看他笨拙地想要合拢手指;他们在井台边分食半块桂花糕,千刃总是把最大的那块偷偷留给幼文,看他吃得嘴角沾着碎屑,自己却假装不饿。
十六岁那年,幼文染了风寒,夜夜咳得撕心裂肺。千刃偷了药铺最贵的人参,在灶台前守了三天三夜,熬得两眼通红。幼文喝药时皱着眉,却偷偷握住他的手:"千刃,等我好了,我们去看西湖的荷花。"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
千刃点头,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握笔留下的痕迹,不像自己的手,满是磨药的老趼。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懂。可幼文偏要在月下教他写字,把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举案齐眉",墨香混着他发间的梅花香,熏得千刃心慌。写到"眉"字时,幼文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轻声说:"千刃,你眉毛生得真好,像远山。"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那年江南大旱,饥民遍野,药铺也濒临倒闭。一天夜里,一伙流寇闯了进来,刀刃映着月光,直逼幼文咽喉。千刃想也没想,抄起药杵砸了过去,却被流寇反手一刀砍在背上。
"快走!"他嘶声喊道,看着幼文被家人护着从后门逃远,才眼前一黑倒在血泊里。
再醒来时,他在一个破庙里,背上的伤被草草包扎,身边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一个黑衣人教他剑法,说他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料子。千刃没日没夜地练,剑穗上的血痂掉了一层又一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幼文。他常常在梦里见到幼文,梦见他站在药铺的后院里,对他笑,手里还拿着那支木雕匕首。
三年后,他成了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剑客,人称"快刃张"。在一个雨夜,他终于打听到幼文的消息——却听说他被当地望族王家看中,即将迎娶王家小姐。
千刃的心像被剑尖刺穿,疼得喘不过气。他连夜赶到王家,却只能远远看见幼文站在绣楼上,一身喜服刺眼。幼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千刃看见他眼底的惊涛骇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那眼神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千刃的心里,让他想起三年前破庙里,他忍着背痛练剑时,心里默念的名字。
当晚,幼文竟翻墙逃了出来,跑到千刃藏身的破庙。他的喜服被雨水淋透,脸色苍白如纸:"千刃,带我走。"他的声音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眉笔,正是千刃当年送他的那支,上面的"千刃"二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千刃喉头哽咽,伸手想抱他,却被他躲开。幼文从袖中拿出眉笔,在千刃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我爹把药铺抵给了王家,他们逼我成亲,不然就...就把你以前的事报官。"他说不下去,眼泪混着雨水滑落,"可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想和你...像以前一样,在药铺后院分桂花糕。"
千刃猛地抱住他,紧紧的,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思念都揉进骨血里。"好,我带你走。"他声音嘶哑,"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给你种满梅花,你教我写字。"幼文在他怀里哭了,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像当年咳在他袖上的血一样,烫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