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文茵被这骤然爆发的悲声弄得心绪更为烦乱，但残存的理智在惊涛中抓住了一丝浮木——眼前二人情真意切，绝非作伪。她勉力定了定神，将嗓音放得更为和缓，带着几分试探的虚弱，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那陌生的自称：“本宫……并非有意遗忘。只是……此身初醒，灵台混沌如蒙尘镜，前尘往事，皆渺渺然不可追忆。” “本宫”二字出口，舌尖仿佛压着千钧，沉重而滞涩。她目光流转，最终落在那名唤百合的沉稳侍女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观尔等情意拳拳，想必是本宫身边极亲近之人？且与本宫分说清楚，尔等名讳为何？今夕是何年？本宫……又是何人？”

听到“身边极亲近之人”，百合与辛夷紧绷的神色略略一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百合深吸一口气，强抑悲声，敛衽肃容，恭声回禀，声音虽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已恢复了侍奉主上的恭谨：“回禀娘娘，奴婢百合，这是奴婢的胞妹辛夷，皆是您入主中宫时，文相爷亲自为您挑选、自幼服侍您至今的贴身大宫女。” 她顿了顿，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文茵苍白却难掩绝色的容颜，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娘娘您，乃是大俞疆域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是陛下亲封、掌六宫金印、位同副后的中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尊荣无极！”

百合的声音清晰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玉相击，敲打在文茵的心上：“您出身清贵无匹，乃当朝左相、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文祝大人的嫡出长女，闺名唤作文茵茵。三载前，陛下御笔亲点，凤诏入宫，以半副皇后銮驾之仪，迎您入主这昭阳正殿。”

皇后？文茵茵？左相嫡女？大俞疆域？*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文茵（茵茵？）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她死死掐住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穿越……竟是真的！还是如此显赫的身份！震惊之余，前世看过的无数宫闱剧桥段纷至沓来，她努力模仿着记忆里那些古人的腔调，强作镇定地追问：“本宫……芳龄几何？” 问出此话时，她心中荒谬之感更甚。

“回娘娘，”辛夷此时已稍稍止住悲声，用绢帕拭了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抢着答道：“现下正是俞疆三十七年，冬月。娘娘您……正值二九年华，芳龄十八。”

十八？！

辛夷隔着那层轻薄如雾的云影纱帐，隐约听到榻上之人似乎低语了一句什么，连忙关切地问：“娘娘，您方才说什么？可是哪里不适？”

“无妨。”文茵（此刻她已不得不接受这个名字）缓缓摇头，压下心中那翻腾不休的惊涛骇浪。十八岁……竟又回到了这如花似玉的年纪？这念头让她五味杂陈。她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试图坐起。百合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动作轻柔而稳健地搀扶着她，在她腰后垫好引枕。文茵只觉得这具身体娇弱得不像话，仅仅是坐起便有些微喘。

“百合，”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梳妆台方向，“取铜镜来，与本宫一观。”

“喏。”百合应声，步履轻盈却无声地走向那面镶嵌着螺钿与各色宝石的紫檀木缠枝莲纹落地大妆镜，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至榻前，调整好角度，以便娘娘端详。

镜面光滑如水，清晰地映出一张容颜。文茵凝眸望去，刹那间呼吸为之一窒。镜中人，乌发如云，虽因卧病略显蓬松，却更添几分慵懒风致。肌肤欺霜赛雪，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莹润透亮，仿佛上好的甜白釉瓷器。一双远山眉下，是两泓剪水秋瞳，此刻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眸色清亮，如蕴星辰，眼角天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上扬，不笑时亦含情韵。琼鼻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带着病后虚弱感的淡粉，如同初绽的樱花。整张脸盘小巧精致，下颌线条流畅优美，透着少女独有的、饱满鲜嫩的青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