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万福金安，切莫心急，辛夷已遣腿脚最快的小黄门去通传齐太医了，想必顷刻便至。”另一个稍显沉稳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文茵循声微侧首，只见一名穿着湖蓝色素面提花缎子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侍女，正将一个硕大柔软的苏绣芍药引蝶引枕，仔细妥帖地安放在床帐内侧的楠木雕花隔板上，动作轻柔娴熟，透着经年累月服侍的妥帖。此女面容清丽，眉宇间虽也凝着一丝忧虑，但举止气度较之粉衣少女，显然沉稳持重许多。

额角抽痛更甚，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颅内绞紧。文茵忍不住抬起那截欺霜赛雪的皓腕，纤纤玉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触及的肌肤细腻冰凉，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全然不似记忆中因熬夜手术、频繁消毒而略嫌干燥粗糙的触感。这迥异的触感，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法回避的念头疯狂滋长——*此身非吾身！此地非吾乡！*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沉水香与药草的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奇异的冰凉。强压下翻江倒海的眩晕与惊疑，她那双犹带迷茫却已初显锐利的剪水秋瞳，缓缓扫过榻前两张同样写满焦灼与困惑的陌生娇颜。

“尔等……何人？”出口的声音沙哑低微，带着久未沾水的干涩，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探究。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榻前两名侍女如遭雷亟，身形剧震，脸上那真切的关怀瞬间冻结，化为一片骇然的惨白与难以置信的惊恐。她们猛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映出对方魂飞魄散的倒影。

“娘娘！您……您怎地连奴婢辛夷都不识得了？”粉衣少女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泣不成声。

“娘娘！奴婢百合在此！您……您当真一丝一毫都记不起奴婢们了吗？”湖蓝衣裙的女子声音亦带着明显的颤抖，虽极力克制，眼圈却已迅速泛红，显是惊痛至极。

“且慢，”文茵被这骤然爆发的悲声弄得心绪更为烦乱，但残存的理智在惊涛中抓住了一丝浮木——眼前二人情真意切，绝非作伪。她勉力定了定神，将嗓音放得更为和缓，带着几分试探的虚弱，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那陌生的自称：“本宫……并非有意遗忘。只是……此身初醒，灵台混沌如蒙尘镜，前尘往事，皆渺渺然不可追忆。” “本宫”二字出口，舌尖仿佛压着千钧，沉重而滞涩。她目光流转，最终落在那名唤百合的沉稳侍女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观尔等情意拳拳，想必是本宫身边极亲近之人？且与本宫分说清楚，尔等名讳为何？今夕是何年？本宫……又是何人？”

听到“身边极亲近之人”，百合与辛夷紧绷的神色略略一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百合深吸一口气，强抑悲声，敛衽肃容，恭声回禀，声音虽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已恢复了侍奉主上的恭谨：“回禀娘娘，奴婢百合，这是奴婢的胞妹辛夷，皆是您入主中宫时，文相爷亲自为您挑选、自幼服侍您至今的贴身大宫女。” 她顿了顿，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文茵苍白却难掩绝色的容颜，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娘娘您，乃是大俞疆域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是陛下亲封、掌六宫金印、位同副后的中宫之主！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尊荣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