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复发来得毫无征兆。
午后还好好的,他甚至靠在床头批了两本折子。慕容悠然去太医院取新配的药材,走之前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说

半个时辰就回
他点头说
嗯,朕等你。

她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起初只是闷,像有什么东西从心脏底下往外涨。然后心跳猛地快起来——快得像擂鼓,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他伸手按住心口,指腹下的搏动急促而紊乱。
胃里翻上来的东西更快。他甚至来不及偏头,一口黄绿色的苦汁已经涌上喉头,他猛地伏到榻沿,呕出来的酸水溅在床前的踏脚上。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弓着背缩在榻沿,手指死死抠着床板边沿想撑住自己不掉下去,但手臂在抖,撑不住。他整个人往下滑,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又呕了一口,这次带出了血丝。暗红色的,混着酸苦的黏液,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攥着胸口。心跳快到他觉得心要裂开了——咚咚咚咚咚咚,毫无章法地疯跳。胸腔被堵得发胀,每吸一口气都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他张嘴想喊人,喉咙里的痰卡上来。又黏又稠的痰堵在气管最深处,他拼命地咳,咳出来的只有稀薄的泡沫和血丝。他咳得整张脸从苍白变成紫红,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跪在那里,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徒劳地张嘴吸气,空气却怎么也灌不进肺里。卡着,死死卡着。
……来人……

他的声音碎得听不清。他又咳了一口,粘稠的痰挂在嘴角,他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

他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磕在床沿木板上——"咚",不重,但他整个人软得像被抽了骨头的布袋。
外面的太监终于听见了动静推门进来,看见跪在床前地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
易烊千玺抬不起头。他的额头抵着床板,整个人蜷在地上,后背剧烈地起伏,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嘶鸣。他伸手——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指节痉挛着张开又攥紧——他要找人。他要她。
皇……后……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被砂纸磨过的碎瓷片
……叫她……叫……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太医院的人先到了。有人要扶他起来,他猛地一缩——动作不大,整个身体却往床板下面缩了一截,像一只受惊后把自己藏进角落的猫。
别碰。

他的声音哑透了
别碰朕……等她……

太医院令跪在旁边急得满头汗

陛下,皇后马上就来了,臣先扶您躺下——
别碰!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尾端却断在一声剧烈的呛咳里。他偏过头又呕了一口,这次全是清液裹着血丝,顺着下巴淌,浸透了衣领。他蜷在那里,手指死死抠着床板的缝隙,指甲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碎了又摊开的纸,苍白、湿透、薄得透明。
门被撞开了。慕容悠然冲进来,药箱从肩膀上滑落。她看见他跪在床前地砖上、额头抵着床板、后背在她进来的一瞬间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他看见她了。他抬起那张面色灰白、嘴唇青紫、嘴角淌着血丝和黏液的脸,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的泪,湿漉漉地糊了满脸。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将被扯断的线
……悠然……

她没说话。她几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先搭脉——乱,快得数不清节律。她一手托着他后颈把他放平在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跪着了,整个人软在她臂弯里像一袋散架的骨头。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嘴唇挨着她颈侧的皮肤,呼出来的气滚烫而断续。她另一只手从药箱里抽银针,三针齐下——内关、膻中、神门。他疼得浑身一绷,但没躲。他的手指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指节泛白。
痰又上来了。他躺在地上平着,咳不出来。他的脸开始发紫,喉间发出那种让人心碎的、堵死前的绝望嘶鸣。她把他侧过来,一掌拍在他后背

咳。
他往前栽了一下,没有东西出来。她又拍了一下,更重。第三下的时候他的背弓起来,一口浓稠的、暗褐色的痰从喉咙里翻出来,带着血丝,落在她垫好的帕子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终于灌进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脉上——心跳在慢慢稳下来。从疯跳到混乱,从混乱到快而无力,但至少有了节律。
她让他重新平躺下来。他的头搁在她膝上,半睁着眼看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痰液,嘴唇青紫干裂,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手还攥着她衣料,攥得很紧很紧,指节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她低头,把他嘴角那些残渍擦了。他的睫毛湿漉漉地贴着下眼睑,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她皱着眉、抿着嘴、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红、但下手的每一针都稳得像磐石。
……你来了。

他说。气声,轻得像一片落地的灰。

我来了。
她把手掌覆在他心口。那里的搏动还快,但不再是一团乱麻了。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她掌心里——咚咚、咚咚、咚咚,重新有了节律。他的眼皮慢慢往下沉。他的手指还攥着她衣料,松了一点点,但始终没有放开。他闭着眼,嘴角浮上来一个极淡的、像细丝将断未断的弧度。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她没听清,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他重复了一遍,气声里带着虚弱的、幼犬一样的依赖
……别走了。

她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掌心还覆在他心口上。他的心跳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地、碎碎地、但坚定不移地稳下来。声音又轻又稳不走。我就在这。
他闭着眼,攥着她衣料的手指终于松了。不是放开了,是睡着了的松——指尖还搭着她腰侧的布料,虚虚地勾着。她把他的头从膝上挪到枕头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薄胎瓷器。太医院的人退到了外间。她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腕上,继续数他的脉搏。
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青白。天亮了。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她一夜没有合眼,手里的脉搏没有断过。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睡脸——苍白、消瘦、但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安稳的弧度。她也弯了一下嘴角。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腕上。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