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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存

那场发作之后,易烊千玺像一盏被风吹得只剩最后一豆火苗的灯。

他躺在床上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彻底不听使唤了——抬一根手指都像举一座山。慕容悠然让人把他从地砖上抱回榻上的时候,他整个人轻得像一捆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柴,软塌塌地窝在她臂弯里,脑袋歪在她肩上,连扭头都做不到。

易烊千玺

……朕……

易烊千玺

他开口。声音细得像用砂纸轻轻擦了一下纸面。她想听清,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的嘴唇动了动

易烊千玺

……丢人。

易烊千玺

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丢什么。上次更丢的我都见过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连翻身都翻不动了。

第一天夜里他开始发烧。不高的烧,但烧得像炭火在骨头缝里慢慢煨。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里带着灼热的气流,每喘一口气胸口都微微地扯动一下。慕容悠然给他喂退热的药——三勺药汤喂进去,半柱香后全翻上来。他偏着头呕,呕不出东西,胃里空了只能干呕,整个前胸一耸一耸地往床褥上栽。她托着他的额头,让他偏着侧躺着吐,用帕子接住那些清液和血丝混在一起的秽物。他吐完了整个人趴在枕头上喘气,后背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中衣凸出来,像两片没长成的幼翼。

她放下帕子,掌心贴着他后背慢慢抚下去。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凸在掌心里,硌人。

第二天他连水都喝不进去了。米汤润在唇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咽,却呛出来。水从嘴角溢下来,他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湿着下巴,眼皮半阖着看她。他看着她的眼神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缩在角落的幼兽,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自己动不了所以只能一直盯着她。

易烊千玺

……悠然。

易烊千玺

他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轻得像猫尾扫过地面。她凑过去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嗯?

易烊千玺

……你还在。

易烊千玺

她想笑,嘴角还没翘起来眼眶先红了。",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我在。我不走。

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合上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那天夜里他忽然醒了。呼吸困难——痰又堵上了,他的胸廓拼命扩张,空气却在入口处被什么黏腻的东西生生拦断。他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音,像风从一条正在被捏扁的管道里拼命挤出来。他的手指动了——他想抬手敲床板,但手只抬起来半寸就砸了回去。指尖蹭过被褥,轻微的簌簌声。慕容悠然立刻惊醒,把他侧过来拍背。拍了十几下,一口浓痰终于翻出来。他猛地吸气——空气灌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在抖,像被溺水后捞上来的人抱着浮木喘息。

他喘了好一阵平复下来。她把他放平的时候,他闭着眼,眼眶湿了。不是哭的那种——是难受得压不住的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淌下来。她的拇指替他擦了,他睁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

易烊千玺

……朕难受。

易烊千玺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我知道。

易烊千玺

朕睡不着。~

易烊千玺

他停了停,声音又轻又碎

易烊千玺

一闭眼就喘不上……朕怕朕闭眼就不醒了。

易烊千玺

她俯身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你闭眼。我在这。你喘不上我会拍你。

他的睫毛在她眼皮底下颤了颤。然后慢慢合上了。呼吸还带着粗重的余音,但不再那么急了。

他躺了整整两天没进食,灌进去的水和药全在胃里翻腾。身体再也撑不住那点排泻的控制力。她正在给他擦嘴角的药渍,忽然闻到一股气味。他偏着头面朝墙壁,整张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红透了。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掀开被褥。他听见布料翻动的声响,想回头看她——脖子转了半寸就断了力,只能继续把脸埋着。她的动作很快。温帕子擦净、换褥垫、换干净的中裤。从头到尾她一句话没说,他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整个过程里他死死闭着眼,睫毛在抖。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好了。

她说。她把他翻过来重新安置好,他的脸还是别向一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伸手把他的脸扳回来。他的眼眶全红了,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下眼睑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泪。她伸手接住那颗泪,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易烊千玺

……对不起。

易烊千玺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易烊千玺

朕……朕不想让你看见……朕……

易烊千玺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你八岁尿裤子我也看过的。

易烊千玺

……那不一样。

易烊千玺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哪不一样。都一样。

她低头,额头抵上他的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你什么样我都见过。你什么样我都要。

他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往外滚,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他没有力气哭出声,眼泪就那么静默地、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她一颗一颗接着。手心接不住,全淌在她指缝间。

他一直看着她。从那天夜里就一直看着。她只要站起来去倒药渣,或者转身去够案上的帕子——只要她的背影从他视线里离开超过三步的距离,他的喉咙里就涌出那种细碎的、含混的、像幼犬一样的呜咽。有一次她只是低头捡了一下掉在地上的银针,抬眼的时候就看见他偏着头满屋子找她,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眼眶已经湿了。她立刻回到他身边把手塞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无力的、虚虚的、但确定地收拢着。

易烊千玺

朕以为你走了。

易烊千玺

他气声。睫毛还挂着泪。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我就低头捡个针。

你下次先跟朕说。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好。

易烊千玺

你说了朕就……就不怕。

易烊千玺

他闭上眼,眼角又有新的泪渗出来。她低头用嘴唇吻掉了。他的睫毛在她唇下颤了颤,像蝶翅被露水打湿。

那一天他发着低烧,吃了吐、吐了睡、睡了醒。醒来第一眼找她,找到了就安心地把头歪回枕头上。有一次他睁开眼第一眼没看见她——她站在窗边换药渣,背对着他。他的喉间涌出一声破碎的、带着湿气的呜咽。她听见了,立刻转身走回来蹲在榻边。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把手伸过去,他攥住她的手指。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易烊千玺

朕以为……

易烊千玺

他的气声断在喉咙里。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以为我不在了?

他闭眼。没点头也没摇头。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她俯身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还快——但每一跳都在。她听着那些搏动,低声道: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千玺。我不会不在。你醒来看不见我就喊一声。喊一声我就出现。听见了?

他睁开眼。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仰起来看他,下巴搁在他心口的位置。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易烊千玺

……叫不动。

易烊千玺

那你动一下手指。

易烊千玺

……朕也动不了。

易烊千玺

她笑了——很小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气音。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那你就眨一下眼。

她仰头看着他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你眨一下眼我就知道你要找我。我马上就过来。

他闭了一下眼。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睁开来的时候眼底那层湿漉漉的光里浮上来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想笑,眼眶一热,低头把脸埋进了他胸口。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千玺。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上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你快好起来。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收拢了一点。

易烊千玺

……好。

易烊千玺

气声轻得像拂尘扫过桌面。

易烊千玺

……你守着……朕就能好。

易烊千玺

窗外的天从白变暗再变白。她守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的烧在第四天早晨终于彻底退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她趴在榻沿上睡着了——手还搭在他腕脉上。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下一片青黑。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比昨天有力了——勾住了她搭在他腕上那只手的小指。她猛地惊醒。对上他的视线。他躺在床上看着她,面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淡的、整个人还是瘦得像一把枯枝。但他的嘴角弯了。极浅的,确定存在的。

易烊千玺

你……

易烊千玺

他的气声不再像前一天那么碎了

易烊千玺

你趴着睡……压着手……

易烊千玺
慕容悠然
慕容悠然

你醒了

易烊千玺

嗯。

易烊千玺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看她,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聚回来,像碎银重新落入水底。她俯身,额头抵上他的额。他的嘴唇在她嘴角碰了一下——极轻的、无力的、但带着温度的。她闭着眼。他的呼吸重新拂过她的脸。她感觉到他攥着她小指的手指收拢了一点——比昨天有力了。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睁开眼。

她也睡着了。就那样保持着额头抵着他的姿势,沉进了三天三夜以来第一个安稳的、有他在的梦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