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童年(一)

恒存

那天从丞相府回来,易烊千玺的手心里一直残留着一点温热。

糖炒栗子的油纸包揣在怀里,一路贴着他胸口,从丞相府门口贴到宫门口,从宫门口贴到偏殿的门槛前。那点温热隔着衣料渗进来,巴掌大的一小块,像一团小小的炭火拢在心脏上方。他跨进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嘴角有一丝极轻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

他把油纸包掏出来。栗子已经吃完了,油纸上沾着碎壳和糖渍,边缘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展开来看了看,纸面上一片狼藉,糖粉和碎屑混在一起,还有两个被挤裂的栗子壳嵌在折痕里。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油纸上的碎壳拈干净,把纸面抚平,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油渍浸透了纸背,透过去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纸后面微微泛红。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枕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往常早。梦里没有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他梦见一只摊开的小手掌心,上面躺着几颗油亮亮的栗子,还冒着热气。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栗子的壳,梦就碎了一下。醒来的时候窗缝里天还没亮。他摸了摸枕下,油纸还在。他攥了一下,又闭上眼。

第二天清早,他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到御书房。皇帝还没来。他独自站在案前磨墨,磨墨的时候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桂花和糖混在一起的焦香。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赶紧抿住,假装在认真磨墨。

卯时三刻,皇帝来了。

易烊千玺行了礼,端起笔开始默写昨日的功课。他写得很顺,那几个之前背不下来的字今天忽然都认识了一样,落笔流畅,一行行墨迹在纸上铺开。他甚至把最后一笔收得比往常漂亮,悬腕、顿挫、回锋。他垂着眼,等皇帝说"今日尚可"四个字。

夏代宗
夏代宗

手伸出来。

易烊千玺愣了一下,放下笔,把右手伸出去。皇帝没有看那张字。他捏住易烊的手指翻了翻,指腹上那道弓弦勒出的旧痕还没消,旁边多了一道新磨出来的浅印。皇帝看了那道浅印一眼。

夏代宗
夏代宗

昨晚做什么了。

易烊千玺

回父皇,儿臣抄了《论语》第七篇。

易烊千玺
夏代宗
夏代宗

抄到几时。

易烊千玺

亥时。

易烊千玺

皇帝松了他的手。易烊千玺以为接下来要问功课了。他等着。皇帝翻了两页奏折,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夏代宗
夏代宗

昨日在丞相府,见到慕容家的丫头了。

易烊千玺的呼吸顿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暴露了什么,但他握笔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易烊千玺

见到了。

易烊千玺
夏代宗
夏代宗

你们吃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息。那个沉默太长,长到他自己都意识到不对了。然后他开口

易烊千玺

…糖炒栗子

易烊千玺

皇帝批奏折的动作没有停。

夏代宗
夏代宗

吃了?

易烊千玺

……吃了。

易烊千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皇帝放下笔,靠向椅背,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审视的眼神看着他。那个眼神易烊千玺认得——每次父皇要在某件事情上"教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夏代宗
夏代宗

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

儿臣在。

易烊千玺
夏代宗
夏代宗

你是太子。一包栗子就能让你惦记一晚上。

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夏代宗
夏代宗

那你以后拿什么扛住别人给你的刀。

易烊千玺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他想说"不是栗子的事",他想说"她是师父的女儿",他想说"她只是分了我一包栗子而已"。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太知道父皇要听什么了。他低下头,把所有的辩解压回喉咙里,只吐出一个字:

易烊千玺

是。

易烊千玺

皇帝又看了他片刻。然后重新拿起了笔。

夏代宗
夏代宗

《孙子兵法·九地篇》,背一遍。背不出来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易烊千玺站在那里,把"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那段背完了。一个字也没有错。他背书的时候声音很稳,比昨晚入睡前那包栗子带来的短暂暖意稳得多。背完之后皇帝没有抬头看他。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到确认父皇不会再开口了,才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门,他靠在廊柱上站了一会儿。春日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背书的全程,他的左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那个位置。贴着里衣口袋的位置。那张叠好的油纸就贴在他心口上方的衣料里。

他松开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晚上他真的没有吃晚饭。倒不是父皇罚的。他坐在案前抄书,抄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袖口里那个鼓起来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抿直。然后他把笔放下,把那张油纸从袖口里掏出来,展开来铺在桌上。

油纸上沾着琥珀色的糖渍和细碎的栗子壳末,凑近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桂花香。他把油纸捧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甜的。热的。像昨天揣在怀里时那种温度。

他把它重新叠好,放回袖口里。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痕,是方才攥着油纸时留下的。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还是那只摊开的手掌、几颗油亮亮的栗子冒着热气。但这一次他刚伸手去够,还没碰到栗子的壳,梦就碎了。他睁开眼。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冷冷的,白白的。他摸了摸枕下,油纸还在。

他攥着那张油纸,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他把被子拉高,裹住肩膀,把油纸贴在胸口的位置上。那块地方是暖的。一小片。巴掌大。

他闭上眼。下次见到她——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他要带一包新的栗子给她。不要她给他的那种,是他自己买的。他会把壳剪好,剪得整整齐齐,不会挤碎,每一颗都完整的。他会揣在怀里一路跑过来,还温着的,然后递给她,看她剥开来吃,嘴角沾上糖粉,腮帮子鼓鼓的。

他在黑暗里想这些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油纸贴着胸口那块皮肤,暖意从纸面上一点点渡进来。他又想,她会不会觉得这很傻。一包栗子而已。他为什么要想一整夜。

他不知道。他只是把那块油纸攥着,像攥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窗外有风在吹。偏殿里很安静。他一个人躺在被子里,攥着那张油纸,嘴角有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

记得打卡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