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丞相府回来,易烊千玺的手心里一直残留着一点温热。
糖炒栗子的油纸包揣在怀里,一路贴着他胸口,从丞相府门口贴到宫门口,从宫门口贴到偏殿的门槛前。那点温热隔着衣料渗进来,巴掌大的一小块,像一团小小的炭火拢在心脏上方。他跨进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嘴角有一丝极轻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
他把油纸包掏出来。栗子已经吃完了,油纸上沾着碎壳和糖渍,边缘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展开来看了看,纸面上一片狼藉,糖粉和碎屑混在一起,还有两个被挤裂的栗子壳嵌在折痕里。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油纸上的碎壳拈干净,把纸面抚平,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油渍浸透了纸背,透过去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纸后面微微泛红。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枕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往常早。梦里没有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他梦见一只摊开的小手掌心,上面躺着几颗油亮亮的栗子,还冒着热气。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栗子的壳,梦就碎了一下。醒来的时候窗缝里天还没亮。他摸了摸枕下,油纸还在。他攥了一下,又闭上眼。
第二天清早,他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到御书房。皇帝还没来。他独自站在案前磨墨,磨墨的时候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桂花和糖混在一起的焦香。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赶紧抿住,假装在认真磨墨。
卯时三刻,皇帝来了。
易烊千玺行了礼,端起笔开始默写昨日的功课。他写得很顺,那几个之前背不下来的字今天忽然都认识了一样,落笔流畅,一行行墨迹在纸上铺开。他甚至把最后一笔收得比往常漂亮,悬腕、顿挫、回锋。他垂着眼,等皇帝说"今日尚可"四个字。

手伸出来。
易烊千玺愣了一下,放下笔,把右手伸出去。皇帝没有看那张字。他捏住易烊的手指翻了翻,指腹上那道弓弦勒出的旧痕还没消,旁边多了一道新磨出来的浅印。皇帝看了那道浅印一眼。

昨晚做什么了。
回父皇,儿臣抄了《论语》第七篇。


抄到几时。
亥时。

皇帝松了他的手。易烊千玺以为接下来要问功课了。他等着。皇帝翻了两页奏折,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昨日在丞相府,见到慕容家的丫头了。
易烊千玺的呼吸顿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暴露了什么,但他握笔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见到了。


你们吃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息。那个沉默太长,长到他自己都意识到不对了。然后他开口
…糖炒栗子

皇帝批奏折的动作没有停。

吃了?
……吃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皇帝放下笔,靠向椅背,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审视的眼神看着他。那个眼神易烊千玺认得——每次父皇要在某件事情上"教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易烊千玺
儿臣在。


你是太子。一包栗子就能让你惦记一晚上。
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你以后拿什么扛住别人给你的刀。
易烊千玺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他想说"不是栗子的事",他想说"她是师父的女儿",他想说"她只是分了我一包栗子而已"。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太知道父皇要听什么了。他低下头,把所有的辩解压回喉咙里,只吐出一个字:
是。

皇帝又看了他片刻。然后重新拿起了笔。

《孙子兵法·九地篇》,背一遍。背不出来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易烊千玺站在那里,把"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那段背完了。一个字也没有错。他背书的时候声音很稳,比昨晚入睡前那包栗子带来的短暂暖意稳得多。背完之后皇帝没有抬头看他。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到确认父皇不会再开口了,才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门,他靠在廊柱上站了一会儿。春日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方才背书的全程,他的左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那个位置。贴着里衣口袋的位置。那张叠好的油纸就贴在他心口上方的衣料里。
他松开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晚上他真的没有吃晚饭。倒不是父皇罚的。他坐在案前抄书,抄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袖口里那个鼓起来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抿直。然后他把笔放下,把那张油纸从袖口里掏出来,展开来铺在桌上。
油纸上沾着琥珀色的糖渍和细碎的栗子壳末,凑近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桂花香。他把油纸捧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甜的。热的。像昨天揣在怀里时那种温度。
他把它重新叠好,放回袖口里。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痕,是方才攥着油纸时留下的。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还是那只摊开的手掌、几颗油亮亮的栗子冒着热气。但这一次他刚伸手去够,还没碰到栗子的壳,梦就碎了。他睁开眼。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冷冷的,白白的。他摸了摸枕下,油纸还在。
他攥着那张油纸,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他把被子拉高,裹住肩膀,把油纸贴在胸口的位置上。那块地方是暖的。一小片。巴掌大。
他闭上眼。下次见到她——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他要带一包新的栗子给她。不要她给他的那种,是他自己买的。他会把壳剪好,剪得整整齐齐,不会挤碎,每一颗都完整的。他会揣在怀里一路跑过来,还温着的,然后递给她,看她剥开来吃,嘴角沾上糖粉,腮帮子鼓鼓的。
他在黑暗里想这些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油纸贴着胸口那块皮肤,暖意从纸面上一点点渡进来。他又想,她会不会觉得这很傻。一包栗子而已。他为什么要想一整夜。
他不知道。他只是把那块油纸攥着,像攥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窗外有风在吹。偏殿里很安静。他一个人躺在被子里,攥着那张油纸,嘴角有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
记得打卡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