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二）

第二天去丞相府之前的那一夜，易烊千玺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刚黑他就偷偷溜去了御膳房。管事的太监看见太子来了吓了一跳，问他来做什么。他站在门口，耳朵红着，声音很小

太监面面相觑。但太子开口了，谁敢不做。御膳房生火、起锅、翻炒栗子的时候，易烊千玺就站在旁边等着。他不肯走，就蹲在灶台边的角落里，看锅里的栗子在砂砾和糖浆里翻滚，壳一点点变得油亮，裂缝里渗出琥珀色的糖汁。焦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御膳房。

出锅之后他等栗子凉到不烫手，然后坐在御膳房的台阶上，一颗一颗地剪壳。御膳房的太监递给他一把小剪子，他捏着栗子，沿着壳的弧度小心翼翼地下剪子——"咔嚓"一声，壳裂开一条整齐的缝。再转个方向，"咔嚓"，第二道。他剪得极慢极认真，每一道裂口都剪得深浅一致，边缘平滑。剪完一颗放在旁边的油纸上，再剪下一颗。

太监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开口。八岁的太子殿下蹲在台阶上，借着檐下的灯笼光剪栗子壳，剪完一包之后自己拿起来检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把壳口没剪透的重新补一刀，把边角毛糙的用指腹磨平。最后他把所有的栗子倒进干净的油纸里包好，包得四四方方，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然后抿着嘴快步走了。

那包栗子揣在怀里，一路都是烫的。

回偏殿之后他没有拆开看第二遍。就那样揣着躺下了，侧着身子，让那包栗子贴着胸口的位置。他闭上眼，脑海里在排练明天要怎么递给她——不能太刻意，要自然地、像顺便带的一样掏出来。可是怎么能不刻意呢，他剪了一个多时辰的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烫得要命。

第二天他天没亮就醒了。怀里那包栗子还温着，那是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夜的。他摸了摸油纸的边角，确认没有散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门之前他在铜镜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领口正了正，碎发往后拢了拢，然后才迈出去。

走到丞相府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跨进院门的时候，她正蹲在槐树底下戳蚂蚁。水蓝色的裙子，后脑勺两个小揪揪一蹦一蹦的。阳光从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

他站在院门口，手揣在怀里，攥着那包温热的栗子。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嘴抿着，耳朵已经开始红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揣在怀里，攥着油纸包。他想好了要自然地掏出来的。但她的手心里已经托着一包东西伸过来了——皱巴巴的油纸里裹着几颗栗子，散着焦甜的香气。

他低头看着她手心里的栗子。又抬起眼看了看她。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她歪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他接。

他忽然觉得怀里那一包有点烫。烫到硌人。他抿了抿嘴，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没有掏那包栗子。他伸手，接过了她掌心里那一包。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她掌心的温度比栗子还暖。

他说。声音闷闷的。

她催他。

他剥了一颗。壳一碰就裂开了——不是他剪的，是街上买的、炒的时候自然裂开的，壳口不规则，碎屑掉了一地。他把完整的栗子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漫开。他咽下去，又从油纸里拿出一颗，剥好，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手指间那颗金黄的栗子肉。他偏着头不看她，但手指稳稳地伸在那里，指尖有一点点红。她接过来了，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耳根那一小片皮肤红透了。

他整个人一僵。手不自觉地按住胸口那包栗子。她歪头看他，等着他回答。他张了张嘴，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颈侧，最后挤出一个句

她把嘴一撇

他站在那儿，手按着胸口，脸烧得发烫。她还在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又圆又亮，清澈得让他所有的笨拙都无所遁形。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疑惑，他才终于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包油纸掏出来。

油纸包被他揣了一整夜，又被他的体温捂了整整一路，还温热着。他低头递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接过去打开。油纸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颗栗子，每一颗壳上都有两道工整的裂口，剪得深浅一致、边缘平滑，一个挤碎的都没有。焦糖的光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还冒着温热的雾气。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他。他的头低着，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廓红得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那些栗子。每一颗都剪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自己带了一包栗子还要接她给他的那一包，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揣了一整夜。她只是从油纸里拈了一颗出来，剥开，塞进嘴里嚼了嚼。她咽下去的时候，抬头看他，阳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再也压不住了，从眼角的细纹到唇角的弯度，整张脸都亮起来，像被点着了一小盏灯。他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又轻又哑

她蹲回树根底下继续戳蚂蚁，把那包栗子放在膝盖上，一颗一颗慢慢剥着吃。他站在旁边，背靠着槐树，低着头看她。阳光穿过槐叶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肩上，暖暖的。她剥完一颗，把壳丢在地上，忽然抬头看他一眼

他蹲下来。她递了一颗剥好的栗子给他，金黄的、完整的、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他嚼着嚼着，余光里看见她的侧脸——她正低头剥下一颗，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被她用小指勾到耳后。耳朵小小的，轮廓柔柔的，被阳光照得透亮。

他嘴里那颗栗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从那以后，他的袖口里总是有两包东西。一包是她给的，外面的，皱巴巴的油纸，他揣着留着不舍得吃；一包是他带的，里面的，整整齐齐的栗子，他剪好了一路捂温了带给她。两包东西把袖口撑得鼓鼓囊囊的，那一片衣料总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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