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丞相府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半片天，夏天的时候荫凉能盖住整座小书房。七岁的慕容悠然蹲在树根底下，拿一根小树枝戳蚂蚁洞。她戳得很专注，腮帮子鼓着，额前一缕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裙摆上沾了泥也不管。

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抬起头，看见一双小手扒在青瓦边缘，指头攥得发白，然后一颗脑袋慢慢、慢慢地从墙头探出来——动作又慢又小心，像只偷东西的小猫。

是一个男孩。黑发上沾着几片碎叶，额角蹭了一块灰。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看，对上她的视线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去半截，然后又犹豫着，慢慢地把眼睛重新露出来，只露到眉毛以上，怯生生地、隔着半面墙看她。

慕容悠然歪着头，小树枝还戳在蚂蚁洞口没拔出来。

男孩没有回答。他抿着嘴，耳朵尖开始泛红。他往下看了一眼墙的高度，明显有些发怵，攥着瓦片的手指来回搓了好几下，犹豫了很久，才笨手笨脚地开始翻。翻下来的时候没踩稳，整个人直接往下栽——膝盖重重磕在树根上，他"呜"了一声，疼得眼眶立马红了，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那声哭叫冒出来，就那么蜷在地上捂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慕容悠然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点了点头。嘴唇还咬着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刚被风吹皱的泉水。他不敢看她，把脸别到一边去，手还捂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挪开。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正往外渗。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嘴唇又开始抖了——他怕疼。但他还是没哭出声，只是把手攥成拳头抵在自己嘴前面，把所有的抽气都闷回喉咙里。

慕容悠然站起来跑进屋里。他蹲在树根底下，抱着膝盖，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孩。她很快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和一块干净的帕子。她蹲在他面前，倒了点药粉在他伤口上，然后用帕子轻轻按上去。

他"嘶"了一声，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处理伤口的手指——小小的，圆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动作很轻很轻。她按好帕子，仰起头看他

他抿着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飞快地摇了一下。

他的鼻尖红了一下。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慕容悠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坐到他旁边，把帕子按在他膝盖上，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蹲在树根底下，等血止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偷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然后又看了一眼。像一个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想看的、胆怯的小动物。

声音小得快被风吹散了。

他不吭声了。把脸低得更低，耳朵红透了。他用手指抠着树根底下的碎土，抠了一小堆，又把它填回去，再抠，再填，反复做这个无聊的动作，只是不敢看她。

他小声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含混极了，像含了一颗糖在嘴里吐不干净。说完他就把头埋进膝盖里，把整张脸都藏了起来。她看见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衣领里去。

慕容悠然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把自己手里那个小瓷瓶塞进他手心里。

他慢慢抬起头。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是沈清辞自己写的"药"字——笔画写得东倒西歪，最后一横拖出去老长。他攥紧了瓶子，指腹小心翼翼地去蹭那个歪扭的字，蹭了好几遍。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他终于抬眼看她了。那双眼瞳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带着一点胆怯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光。

然后他又抠了一会儿土。站起来之前，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掏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油纸散了，里面七八个糖炒栗子滚出来两个，掉在泥地上。他慌忙去捡，捡起来吹了吹灰，又缩回手，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给她。

慕容悠然看着他手心里那两个沾了泥的栗子。又看他通红的耳尖和不敢抬起的眼睛。她伸手，把他掌心里那两个栗子拿过来，剥开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嚼。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嘴角有一点控制不住地上翘，又被他拼命压回去，努力做出"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但他眼睛里的光藏不住，像被点着的两盏小灯笼，亮堂堂的。

他攥着那个小瓷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伤让他趔趄了一下。他扶着树站稳，抿了抿嘴，小声说，

他又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来一句。

说完这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往外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走了没两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他没敢回头，耳朵尖红通通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一直红到消失在院门外。

慕容悠然蹲在原地看着他跑掉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半颗剩下的栗子。她把它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太子哥哥，好容易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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