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0 AM - 私立医院特诊室
Dr. Levin的指尖很冷。
谢栖迟躺在检查台上,胸口敞开,皮肤在无影灯下泛着病态的苍白。美国专家的手指沿着他胸前那道术后疤痕缓慢移动,指腹下的触感像是抚过一块正在风化的岩石——肌肉组织下,那颗心脏的搏动微弱而紊乱。
“这里。”Dr. Levin突然停住,指尖在胸骨左缘第三肋间压出一道浅痕,“心肌纤维化的边界比MRI显示的更广。”
听诊器金属头在皮肤上留下的红印,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周予凛站在窗边,逆光中的轮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手里攥着的钢笔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嗒”声——笔管断裂,蓝黑色墨水喷溅在治疗方案上,恰好晕染了“65%成功率”的数字。
谢栖迟盯着那团扩散的墨渍,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张被咖啡浸湿的诊断书。
2019年咖啡厅,周母“失手”打翻的拿铁在纸上洇开,模糊了“肥厚型心肌病”的“病”字。
“基因检测有新发现。”Dr. Levin调出平板上的色谱图,一串荧光标记的基因序列在屏幕上跳动,“CLN3基因杂合突变,这种变异会导致心肌细胞异常凋亡。”
周予凛的呼吸骤然停滞:“...这是遗传病?”
“在欧美家系中常见。”Dr. Levin的镜片反射着冷光,“他的家族是否有四十岁前猝死的——”
“他的母亲。”周予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十八岁,睡梦中去世。”
谢栖迟的瞳孔轻微收缩——他想起自己母亲书房里那本被翻烂的《遗传性心肌病图谱》
Dr. Levin的签字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好消息是,我们开发的基因编辑疗法可以靶向修复CLN3缺陷。”他推过一份文件,“72小时静脉注射,配合体外心脏支持系统。”
谢栖迟望向窗边。
墨水正顺着周予凛的指缝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洼小小的蓝黑色湖泊,倒映着他们支离破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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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0 AM - 背叛的录音
徐莉几乎是撞开病房门的,高跟鞋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手里的平板电脑正在播放杜骁的直播,画面里,他穿着那件谢栖迟无比熟悉的皮衣——三年前在咖啡厅,他就是穿着这件衣服推过那张支票。
“听听这个!”徐莉的声音发颤,手指戳向屏幕。
录音笔里传出的声音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五十万,我收下了。”
谢栖迟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确实是他的声音,虚弱、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从今天起,我会彻底消失。”
周予凛猛地夺过平板,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钉在谢栖迟脸上,像在等待一个解释,一个否认,哪怕是一个谎言——
但谢栖迟只是盯着录音笔尾端刻着的那串数字:“周宅·17号”。
周家老宅书房,红木抽屉里整齐排列的录音笔,每一支都标注着日期。
“合成的。”周予凛声音嘶哑,拇指狠狠划过屏幕想要关闭视频。
杜骁的脸却突然放大,他举起另一支录音笔:“要听听完整版吗?谢栖迟,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周予凛的前途值这个价’——”
“砰!”
平板被砸在墙上,屏幕碎裂的瞬间,谢栖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他指缝渗出,滴在雪白的被单上,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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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0 PM - 母亲的手稿
谢栖迟的咳嗽来得突然,鲜血溅在枕套上,像一簇刺目的红梅。周予凛慌忙去按呼叫铃,手肘撞翻了墙边的轮椅——
“哗啦!”
一个牛皮纸袋从轮椅坐垫下摔了出来,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碎裂。
火漆印的图案是周家祖徽,边缘还沾着干涸的咖啡渍。
周予凛僵在原地。他认得这个纸袋——母亲葬礼那天,律师专门提到过“留给谢先生的私人物品”,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客套话。
谢栖迟挣扎着想去够,却引发更剧烈的咳嗽。血滴落在散开的文件上,恰好晕染了抬头那行字:
《CLN3基因突变治疗方案(谢栖迟专属)》
德国海德堡大学实验批文。
周母与Dr. Schmidt的往来邮件打印件。
2019年10月2日的基因检测报告,结论栏被咖啡渍模糊了大半。
周予凛的指尖在颤抖。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是母亲的手写笔记:
"栖迟的检测结果与他母亲和我妹妹当年完全一致。必须让他接受德国治疗,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用予凛的钱——
只能让他以为这是分手费。"
字迹在这里中断,有大片被液体浸泡过的褶皱。下一页的笔迹更加潦草,像是深夜急就:
"杜骁不可信,但他介绍的医疗团队确实一流。50万只是首期款,瑞士账户已预留足够资金。
记住:要让栖迟恨你,他才会用这笔钱。"
周予凛跪在地上,发现纸袋最底层藏着一张照片——
年轻的周母抱着婴儿时期的他,站在"遗传性心肌病研究中心"的牌子前。
这就是真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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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0 PM - 心脏骤停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电锯,直接切进了周予凛的太阳穴。
他刚挂断律师的电话,屏幕上杜骁的记者会直播还在继续——那人正举着“谢栖迟亲笔签名”的认罪书,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下一秒,病房里的仪器突然集体发出尖啸。
谢栖迟的瞳孔扩散,像两滴墨在清水里晕开。
护士撞开门的瞬间,输液架轰然倒地。
玻璃窗外,杜骁的影像被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
“室颤!准备除颤!”陈教授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
周予凛想去抓谢栖迟的手,却被ECMO团队撞开。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墙上,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直播时扯断的电源线玻璃碴,此刻深深扎进掌纹的感情线。
血珠顺着掌纹滴落,正好落在母亲手稿的“恨你”二字上。
“200焦耳!Clear!”
谢栖迟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病号服衣襟散开,露出左胸那个丑陋的术后疤痕。周予凛突然想起Dr. Levin的话:“CLN3突变的心肌,就像被虫蛀的木头。”
杜骁的声音突然从地上的平板里传出:“...谢栖迟自己承认...”
“砰!”
周予凛一脚踩碎屏幕,碎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他跪在地上,染血的手指拼命拼凑那些被撕碎的医疗笔记,仿佛只要拼好这些纸片,就能拼回谢栖迟正在溃散的心跳。
心电图的V波像尖刀捅进纸页。
“CLN3”的基因序列在碎纸间闪烁。
窗外暴雨倾盆,雨滴在玻璃上爬出泪痕般的轨迹。
护士突然大喊:“不行!上体外循环!”
周予凛抬头时,看见谢栖迟被插管的嘴角溢出血沫,形状竟像个微笑。
栖迟,你不能死。
自从谢栖迟割腕以后,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时说个话都费劲。
一天里大多时间都是陷入沉睡里。
周予凛看着摔碎的平板屏幕里映出的无数个自己,突然想起了谢栖迟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数个自己……”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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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0 PM - 最后的直播------
走廊的灯光惨白如停尸间。
周予凛坐在ICU外的长椅上,手机支架微微发颤。直播开启的瞬间,镜头里先出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玻璃窗内浑身插满管子的谢栖迟——ECMO的导管像一条银色的蛇,从他颈侧血管钻进去,连接着嗡嗡作响的体外循环机。
弹幕瞬间爆炸:
[天啊这还是人吗]
[杜骁说他要死了是真的?]
[周予凛你冷静点...]
……
周予凛没看屏幕。他翻开母亲那本烫金日记,手指停在折角的那页。
“杜骁。”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诗,“你说谢栖迟收钱是为了害我。”
镜头转向日记本特写:
“给栖迟的50万是救命钱。我让杜骁转交,但他今天退回支票,说栖迟拒绝接受——除非让栖迟以为这是分手费。”
弹幕骤停,仿佛千万人同时屏住呼吸。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惨白的闪电照亮周予凛半边脸,另半边浸在黑暗里。他举起另一页纸——谢栖迟三年来所有的就诊记录,最上面是昨天的病危通知书。
“现在看清楚了?”他轻笑一声,声音却像玻璃裂开,“这世上最想让我身败名裂的不是他,是...”
镜头突然摇晃,ICU里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直播画面中,谢栖迟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氧气面罩下的睫毛剧烈颤抖。
周予凛扔下日记本冲向隔离门时,直播间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
那本翻开的日记最新一页,写着:“予凛,妈妈骗了他,但没骗你。”
屏幕一黑,只剩心电监护仪的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