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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光也曾落在我身上

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开谢栖迟的意识。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弧形舱顶——这是移动ICU的隔离舱。

"醒了?"

玻璃舱外,周予凛的脸在雾气中模糊不清。他穿着无菌服,手里拿着那个老旧的MP3播放器,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玻璃。

谢栖迟想说话,却发现气管插管还在喉咙里。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舱外电子钟上:2023年12月24日。距离他试图逃跑已经过去三天。

昏迷的时间还真是越来越久了。

谢栖迟动了动手臂,想看看现在的一切是否是真实的。

"别乱动。"周予凛按下通话键,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进来,"陈教授说你心脏现在像块破布。"

……

深夜,谢栖迟终于拔掉了气管插管。

喉咙里还残留着气管插管的异物感,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窗外在下雨。

雨滴敲击着玻璃,像某种摩斯密码,又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他的MP3播放器,黑色的外壳已经有些掉漆,边角处贴着泛黄的卡通贴纸,是周予凛当年恶作剧贴上去的。

这时MP3的屏幕亮起,显示播放进度——03:42/04:18

谢栖迟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拿了过来。

耳机线缠成一团,他耐心地解开,指尖触到播放键时,忽然有些迟疑。

他突然想到,2018年,周予凛把MP3塞进他手里,笑嘻嘻地说:“生日礼物,里面录了新歌,只给你一个人听。”

这或许就是那首歌,这么多年了,他一秒都没有听过。

他闭了闭眼,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先涌进来,随后是吉他弦轻轻拨动的声响。

音乐的前奏干净、温柔,像是少年时期的周予凛就坐在床边,为他一个人弹唱。

“迟哥生日特供demo,《锈蚀的齿轮》。”

周予凛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青涩,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谢栖迟的呼吸一滞。

2018年夏夜,出租屋天台,蚊香的烟雾缭绕,周予凛抱着吉他,低头调音,少年嘴里哼着旋律。

那时的歌名明明是《永恒转动》。

谢栖迟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前奏结束,周予凛开始唱——

“你说齿轮生锈就该丢弃……”

声音陡然变调,从温柔转为压抑的嘶哑。

“……可我只想和你一起腐朽。”

谢栖迟猛地摘下耳机。

MP3砸在墙上,电池盖弹开,一张折叠的纸条从里面飘了出来。

纸条缓缓展开,露出谢栖迟熟悉的字迹。

——那是他当年写给周予凛的分手信。

谢栖迟的瞳孔微微颤抖,呼吸急促。

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迷的某段时间里,周予凛的声音,带着嘲弄的笑意对他说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它塞进去了?”

MP3慢慢黑屏,音乐也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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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夏夜,大学城出租屋天台

夏夜的闷热黏在皮肤上,蝉鸣声时远时近。天台的水泥地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谢栖迟盘腿坐在一张旧凉席上,背后是生锈的铁栏杆。蚊香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白烟被偶尔掠过的晚风吹散。

周予凛背对着他,低头调试那把二手吉他。吉他侧板贴满了贴纸,有几张已经卷边——那是谢栖迟每次陪他去街头卖唱时,观众随手贴的。

谢栖迟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里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他的白衬衫被汗浸湿了后背,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凉丝丝的。

周予凛忽然回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迟哥,新歌,听不听?”

不等回答,他已经拨动琴弦。

前奏轻快,像夏夜突然落下的雨滴。周予凛的嗓音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透:

“齿轮转啊转,咬住时针不放手——”

谢栖迟笑了:“什么怪歌词?”

周予凛踢了他一脚,鞋尖蹭到他小腿,留下一点灰印:“别打岔!这叫浪漫比喻!”

谢栖迟笑着往后仰,后脑勺抵在铁栏杆上。这个动作牵动了心口的刺痛,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去摸裤袋——那里装着下午刚取的诊断书。

周予凛突然停下弹奏。

“怎么了?”谢栖迟迅速收回手。

“你脸色好白。”周予凛放下吉他凑过来,掌心贴上他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

谢栖迟闻到他手指上松木琴弦的味道。

他勉强扯出笑容:“没事,就是熬夜心悸……”

话没说完,心脏猛地一绞。他弯下腰,指甲抠进凉席缝隙。诊断书从口袋里滑出来,被晚风吹开一角——“肥厚型心肌病,预后不良”。

周予凛捡起纸片的动作像慢镜头。

诊断书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辨,周予凛的手不断收紧指节泛白。

谢栖迟的冷汗滴在凉席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伸手去抢诊断书,周予凛却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这叫‘熬夜心悸’?”他声音发抖,指着纸上的“EF值35%”,“我查过,这数字他妈的意思是——”

谢栖迟猛地抽回手,纸团砸在墙上:“意思是你不要再给我唱你写的歌了,反正……”

他咽下后半句——反正没有永远。

气氛一时僵持。

沉默中,周予凛突然抓过谢栖迟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

莫名其妙的说。

“那我们就做慢速转动的齿轮。”他用力扣住谢栖迟的手指,“转得慢点……但咬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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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太长了。

谢栖迟扶着墙慢慢往前走,拖鞋摩擦在消过毒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廊顶灯惨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瘦,像一道随时会断的线。

他停在了护士站前。

“滴——”

护士站的打印机正在吐纸,机械运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推过来一张纸。

“谢先生,您的日结账单。”

谢栖迟接过,纸张很轻,但上面的数字很重——

87,600元。

手渐渐握紧缴费单,谢栖迟的指尖在“ECMO专项治疗费”一行微微下陷,压出褶皱。

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先生预存了300万押金,但陈教授团队的体外膜肺是单独计费系统,需要您再确认一下……”

不知是什么原因,谢栖迟突然觉得走廊在摇晃。

不是比喻——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颅内敲钟。他不得不扶住柜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他记得,三年前,他在公立医院窗口前,同样的眩晕感。当时的账单是“2,800元”,而他掏空了所有银行卡

“……能分期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护士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尴尬和怜悯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走廊转角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你知道董事会现在怎么说的吗?”

徐莉的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她甚至没看谢栖迟一眼,直接对着身后跟来的周予凛发难:“他们说,‘周予凛是不是被临终诈骗了?’”

谢栖迟的背影僵住,账单从他指间滑落,像一片枯叶。

周予凛弯腰捡起账单,动作很慢。

“那就解约。”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手指在账单上弹了一下,纸张发出脆响。

“违约金刚好够买瑞士那套人工心脏。”

谢栖迟看向他,周予凛后颈上贴着的镇痛膏药,边缘已经翘起——那是他连开七场演唱会时才会用的。

我在拖累他。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谢栖迟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轮椅。金属扶手硌在腰窝,疼痛尖锐而真实。

明明周予凛也只是二十多岁的人,周予凛明明也只是一个歌手,并不是什么老板,为了自己,他拿出了300万。

散落的缴费单像雪片一样铺在地上,其中一张飘到徐莉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突然冷笑:“真有意思,你宁愿让他当个……”

周予凛弯腰的动作打断了她的句子。

他蹲在谢栖迟面前,一张一张捡起那些纸,最后递过来的却不是账单——

是谢栖迟藏在枕头下的MP3。

“你的‘止痛药’。”他把它放进谢栖迟颤抖的手心,“比戊巴比妥管用。”

MP3屏幕亮起,显示电量耗尽前最后播放的歌曲——《锈蚀的齿轮(2023重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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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病房电视突然亮起。

谢栖迟被刺眼的光线惊醒。病房的电视不知被谁打开,正播放着娱乐新闻的紧急直播。主持人语速飞快:

"周予凛临时召开记者会,就暂停巡演一事——"

画面切到发布会现场。周予凛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坐在钢琴前,背景是医院VIP休息室的落地窗。谢栖迟认出来,那是他病房楼下的楼层。

电视上的周予凛的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敲击琴键,指节处还贴着创可贴。

钢琴上放着半杯冰美式,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

电视音量被调到最大,主持人的声音在空荡病房里形成回音。

"关于暂停巡演的决定..."

周予凛刚开口,徐莉突然冲进画面。她夺过话筒时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声响:

"周先生只是资助一位故友就医!具体病情涉及隐私——"

记者席瞬间骚动。一个戴红框眼镜的女记者突然站起来:

"听说病人是您同性恋人?网传他当年收钱分手,现在又回来要天价医疗费?”

背景音突然消失,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谢栖迟的心跳声被放大,在他耳边炸开。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周予凛一拳砸在提问记者的摄像机上,金属碎裂的声音炸开。

直播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帧:

飞溅的咖啡在钢琴键上泼出棕黑色轨迹。

他对着镜头嘶吼:"他当年是拿着诊断书走的!"

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真正的周予凛站在门口,右手滴着血。

便利店塑料袋挂在他手腕上,里面装着一盒草莓,绷带和碘伏还有两罐啤酒。

"看够热闹了?"他把草莓砸在谢栖迟被单上,鲜红的汁液立刻洇开,"现在能说说当年收钱分手是怎么回事了吗?"

谢栖迟沉默着注视着床单上的草莓,那是他曾经最爱吃的食物,也是他们之间生气闹别扭的和好信物

一颗草莓滚到床沿,在白色地砖上摔得稀烂。

像某种心脏破裂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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