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谧,细雪无声。
清河小院的青石地面已覆了一层薄薄的莹白,月光从云隙漏下些许,将这方天地染成朦胧的银灰。
晓星尘静立在院中,一身白衣几乎与雪色相融。
他微微仰首,向着飘雪的方向,缓缓伸出手。
冰凉的雪花,一片,两片,轻轻栖在他温热的掌心,转瞬便化作一点湿痕,悄然消逝。
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晓星尘收回手,缓缓侧过身。
他生得一副清隽样貌,气质更为出众,即便左眼覆着素色眼罩,也无损那份清雅恬静的韵致。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风云淡。
恰如世人赠他的雅号——明月清风,朗然高洁。
然而明月远远望着,觉得他更像这漫天的雪。
干净,太干净了。
干净得纤尘不染,仿佛本不该属于这纷扰人间。
世人总是爱着雪的洁白无瑕,可都忘了,雪落入红尘,便是消融的开始。
明月披着一袭雪白的厚绒披风,边缘滚着精致的淡紫莲纹,兜帽边缘一圈绒毛。
白雪一映,披风下那张小脸更是小巧精致,像个雪白团子。
“晓道长,好久不见。”
少女立在廊下阶前,隔着飘飞的雪幕,对晓星尘微微一笑,犹似一朵绽放的芙蕖。
晓星尘上一次遇她时,他双目皆盲,世间万物只存于触感与声响之中。
如今虽只恢复一眼视物,这隔着飞雪骤然映入眼帘的笑颜,比想象中更为动人。
晓星尘心口无端一紧,竟有些不敢直视,下意识别过脸去,耳根悄然漫上一点薄红,融进这雪夜里。
他轻咳一声:“明月姑娘。雪夜风寒,怎未在屋内?”
“屋里炭火太暖,出来透透气。”
明月朝晓星尘走来,脚步踏过雪地,留下浅浅印痕。
“也来看看这清河的雪和云梦的有什么不同……”
“姑娘,喜欢雪吗?”晓星尘顺着她的话问道,目光落在她微湿的睫羽上,又很快移开,望向漫天飞舞的莹白。
“嗯,喜欢。” 明月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指尖消融。
“雪干干净净的,能将一切杂乱都暂时遮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虽然知道它留不住,但正因为短暂,才觉得此刻格外珍贵。”
晓星尘静静听着,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自幼在山上修行,见惯山间四时,对雪亦有一份特殊的感触。
“我……也很喜欢。” 晓星尘缓缓道,“雪至时,万籁俱寂,尘嚣暂掩。虽寒意彻骨,却能让人心也随之沉静下来。只是……”
晓星尘顿了顿,忽然面色沉重道:“雪色固然洁净无瑕,可若只见其白,忘了雪下亦有山河沟壑、枯荣百态,那这‘净’,便也只是浮于表面的幻象了。”
明月问道:“道长此言……可是心中惦念着雪下落魄无依的百姓?”
晓星尘叹了口气:“这场雪于你我或是景致,于无数流离失所、缺衣少食的黎民而言,却可能是又一道催命符。这一夜北风紧,不知又有多少熬不过寒冬的性命,消散在这片白色之下。”
闻言,明月面色微沉,她想起回到云梦时那些在温氏暴虐下家园破碎、瑟瑟发抖的百姓。
想起一路上,视野中不断闪现被战火蹂躏的焦土与流民茫然无措的脸……
那洁白的雪覆盖之下,掩埋的何止是沟壑,更是无数无声的鲜血与眼泪。
“正因世道如此,人间寒霜不歇,”她抬眸望向晓星尘,眼底映着廊下暖光与洁白的雪色,柔软而纯真,“才更需要道长这样的人,始终不忘雪下之苦,仍愿以身为烛,照一隅之地,暖一时之寒。”
晓星尘微微一怔,看向明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慨。
他轻叹一声:“多月未见,姑娘变了不少。”
明月笑道:“哦?何处变了?”
晓星尘抿唇轻笑:“先前在云深不知处时,姑娘心有郁结,不论言笑,总似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如今,言谈间多了几分生机,可是因魏公子回到身边之故?”
提到魏无羡,明月眸里光华流转,那笑意便从眼底漾开,染上唇角,温暖得几乎要驱散这冬夜的寒意。
她点头承认:“嗯,他回来了,我便什么都好了。”
“那便恭喜姑娘了。”晓星尘真诚道贺,唇角也浮起清浅的笑意。
“我也该恭喜道长。”明月眸光落在他覆着眼罩的左眼,又移向他已能视物的右眼,“得遇良友,重见天光。只不知……”
明月轻声问道:“道长心中的结,如今可解了?”
晓星尘唇边的笑意淡了淡,臂弯上的拂尘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子琛他……以己相胁,我别无他法。”
言及此处,晓星尘意味深长地看了明月一眼。
毕竟,这“一人一眼”的法子,最初还是由她口中道出。
若非如此,依宋岚那刚直倔强的性子,怕是绝想不到这般“无赖”的解决之道。
明月尴尬的笑了笑。
“如今这样,不也很好么?”她转而道,语气轻快起来,“二位道长又能并肩同行,继续践行当年仗剑天涯、除魔卫道之志。我还记得,道长曾说过自己的梦想,是与知己一同建立宗门,庇护苍生……”
“梦想么……” 晓星尘声音含着一丝怅然。
他原本已决意孤身远走,用往后余生的黑暗与孤独来赎罪,以为此生与宋岚再无并肩之日。
可谁料……柳暗花明又一村。
非是晓星尘忽然想开,实是宋岚如同困于死胡同中的人骤然窥见出路,顷刻间心思透亮,一把抓住了晓星尘性情中最无法回避的软肋。
对付晓星尘这样心怀慈悲、总愿委屈自己成全他人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因为这些道理他都懂。
唯有比他更执拗,更决绝,切断他所有退路,去替他做出选择。
简单来说就是需要人逼一下。
而这个人还非要是宋岚不可。
当日云深不知处,晓星尘本想偷偷一人独自离去,不愿让宋岚牺牲眼睛。
可宋岚发现后,直接拿起匕首放在眼上。
晓星尘未必不知宋岚多半是在吓他,可正如宋岚所说,他赌不起。
面对友人以自身相胁,这招再拙劣,也实在管用。
僵持数日后,晓星尘终究妥协。
宋岚请了姑苏蓝氏精通医道的弟子,为两人换眼。
明月听完,不由莞尔,“看来宋道长是找到了对付道长最有效的方法。”
“明月姑娘……”晓星尘脸上微热,轻声唤道,带着几分被说中的赧然。
明月见他羞窘,便不再打趣,与他一同转身朝暖光融融的屋内走去。
筵席将开,她心下淡淡想着,有宋岚这样的人在身边,往后晓星尘道长,大抵是不会再吃亏了。
宋岚此人,确是一点即通。
对真正在乎你的人而言,这世间最锋利有效的刀刃,不是指向对方,而是架在自己颈上。
至于此后心中是否仍有余怒,是否还有未曾化解的症结……
若人都不在了,纠结这些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