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时,连天烽火也未能完全掩去节庆的气息,只是今年的团圆饭注定要在异乡用就。
营帐连绵,旌旗在冬日的朔风中猎猎作响,新入伍的弟子仍在加紧操练。
远处山峦覆着薄雪,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
江澄从主营帐中走出,眉宇间是连日磋商军务积下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青黑。
他驻足帐前,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今年,是回不去莲花坞了。
“江宗主。”身后传来聂明玦浑厚的声音。
江澄回身,见聂明玦大步走来,大氅在风中扬起,神色倒是难得的松快。
“连日大捷,温狗已退守岐山百里。我方才同曦臣商议,今年这个年,便在清河过。我已传信回清河,让怀桑准备些酒菜,咱们也该稍作休整,让弟子们喘口气。”
江澄点头:“聂宗主考虑得是,确该如此。只是……”
“只是什么?”聂明玦挑眉,“江宗主可是担心云梦?放心,怀桑前日来信,说江姑娘已动身,特意置办了许多年货,不日便能抵达我们这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清河。”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赞赏,“令姐当真巾帼不让须眉,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还敢带着车队长途跋涉,这份胆识与心意,令人敬佩。”
江澄微微一怔:“阿姐来了?”
他们如今正驻于岐山边境,从云梦到此地,确实比直接前往清河更近。
“自然。我还能骗你不成?”聂明玦朗笑,“江姑娘说,云梦的年,在哪过都是过。只要你们一家人在一处,莲花坞就在。”
这话说得朴实,让江澄心头一热。
他唇线微抿,片刻才低声道:“……多谢聂宗主告知。”
默然少顷,江澄终究按捺不住,抬眸追问:“聂宗主可知,阿姐此行身边护卫是何人?她又带了多少人?如今路上并不太平……”他说到一半,似是自觉过于婆妈,下颌线紧了紧,却仍直视着聂明玦。
江澄知晓长姐素来行事稳妥,既决定前来,必已做足万全准备。
可一想到她一个修为寻常的柔弱女子,要穿越这烽烟四起、流寇潜伏的路途,他就放心不下。
聂明玦闻言,摸了摸下巴,故意卖了个关子:“护卫是谁么……江宗主不妨猜猜?我只能说,此人选,定是让你足以放心之人。”
“让我放心的人?”江澄蹙眉,脑中迅速掠过几张面孔,却难以确定。
聂明玦但笑不语,只留下一句“届时便知”,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江澄独自立在风雪中,望着官道的方向,眉间忧虑未散,又因那“放心”二字,百思不解。
……
明月掀开帐帘时,一阵寒风挟着细雪灌入。
她微微瑟缩,被身后伸来的手臂揽入温暖怀中。
“外头冷。”魏无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些许初醒的沙哑。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一同望向帐外灰色的天空,“下雪了。”
“嗯。”明月向后靠了靠,倚在他胸前。
魏无羡身上仍萦绕着淡淡的阴郁之气,但比之月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森寒,已消散许多。
她每日用灵力为他疏导,辅以草药调理,总算将那些反噬暂且压下。
“又在想什么?”魏无羡察觉她出神,手臂微微收紧。
“想莲花坞。”明月轻声道,她很想云梦湖畔的接天莲叶。
“往年这个时候,爹爹该带着我们挂灯笼了,姐姐在厨房忙年夜饭,你总爱偷吃,被娘亲抓到就要罚抄家规……那时候,我们和哥哥还喜欢在院子里放爆竹,吓得新来的小弟子哇哇叫……”
她声音渐低:“我不喜欢战场,也不喜欢这里的人。”
魏无羡沉默地将她揽得更紧。
“真想快点回家。”明月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胸前。
魏无羡低头吻了吻她发顶。
“很快了。”
魏无羡望向帐外飞雪,眸色深了深,“等春日回暖,战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江澄难掩喜悦的呼唤。
“明月,魏无羡,快出来!看谁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魏无羡替明月拢好披风。
“走,去看看。”
一出营帐,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明月眯起眼,看向不远处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愣了一愣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前方人群微微分开,江澄正小心翼翼地引着一个人,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那人一身素雅的淡紫色衣裙,外披着一件藕荷色绣莲纹的斗篷,长发简单地绾着,未戴多余饰物,身姿纤细,步履轻盈。
“阿姐?!”明月惊喜地叫出声,几步奔过去。
江厌离站在雪中,正温柔地笑着望向她,面容虽有些清减,但气色尚好,眼中满是重逢的欢欣。
见明月扑来,她张开手臂,将妹妹拥入怀中。
“慢些,雪地滑。”江厌离轻拍明月后背,语气温柔带笑,又抬眼看向走来的魏无羡,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心疼。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羡。”
“师姐。”魏无羡也跟着唤了一声,不自觉地微垂了眼睫。
如今的他,与少年时已判若两人,那份曾经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笑意,如今已寻不见半分踪影,只余周身一片沉寂。
江厌离松开明月,转而牵起她的手,一同走到魏无羡跟前,她伸手,轻柔替他拂去肩头落雪。
“瘦了。可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明月盯得可紧呢,一顿不落。”魏无羡忙道,声音里有一丝努力提起的轻快。
明月在一旁点了点头,证实他所言不虚,又喜悦地看向姐姐,问道:“阿姐,你怎么来了?路上可还顺利吗?”
明月心里有些懊恼,若是早知道姐姐会来,她怎么也要让哥哥亲自去接才放心。
江厌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道:“别担心,阿澄写信说,你们今年回不来,我便想着,我来也一样,总不能让你们在战场上孤零零过年。”
“可是路上这么危险……”
江厌离含笑回首,目光示意身后,“所以,我特意请了两位道长同行。”
明月这才发现江厌离身后还有别人。
她先前只顾着江厌离,倒没注意到还有其他人也来了。
还都是熟人。
那二人皆作道人打扮,一人白衣若雪,臂挽拂尘,出尘脱俗;另一人玄色道袍,面容冷峻,气质孤高。
正是晓星尘和宋岚。
两人皆是一只眼睛明亮如星,一只眼睛被眼罩遮住的装扮。
“晓道长,宋道长。”明月视线落在两人眼上时,微微一凝。
看来晓星尘终究是犟不过宋岚。
宋岚注意到她的视线,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温和:“明月姑娘,别来无恙。”
“劳宋道长挂心,一切都好。”明月眸光在宋岚与晓星尘之间转了个来回,莞尔一笑,“看来二位道长,已达成共识了?”
晓星尘闻言,白玉般的面上倏地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默然垂首。
宋岚倒是坦然,迎着众人目光,直言道:“他若执意不肯收下这眼睛,我便将双目都挖了还他。要么一人一只,要么都做瞎子。他赌不起,只能从了。”
话说得冷硬,其中深藏的执拗与情意,让在场几人都静了静。
江澄略带不解地看向二人。
先前在云深不知处养伤时,他专心恢复,而晓星尘素不喜外出,宋岚常伴其侧,因此三人并未打过照面。
薛洋、晓星尘、宋岚之间的恩怨纠葛,他虽有耳闻,却不曾了解星尘与宋岚之间,是这般情深义重,双方都愿意为了彼此付出。
可既然有着这么深的羁绊,宋岚说话又为何要用这样威胁的语气?
另一侧,魏无羡的眸光在宋岚与晓星尘覆着眼罩的眼睛处停留了一瞬。
一道微光,轻轻划过他眼底,又渐渐黯淡下去,悄然垂落。
见晓星尘似乎被宋岚的话弄得有些尴尬,江厌离帮他解围道:“此番多亏二位道长一路护送。云梦近来鬼祟作乱,也是二位仗义出手,助百姓良多,厌离感激不尽。”
“江姑娘言重。”晓星尘温声道,即使左眼覆着素色眼罩,他周身那份清雅从容的气度也未减分毫,宛如月照松雪。
“斩妖除魔,行侠仗义,本是我辈分内之事。”
晓星尘与宋岚自离开云深不知处后,并未投身任何一方联军,而是结伴游历,一路行侠。
两人走过不少被战火波及的城镇村落,目睹民生多艰,便时常驻足,为受困的寻常百姓驱邪除祟、解难纾困。
此番途经云梦,恰逢当地不安宁,二人自然出手相助,也因此与正忧心故乡状况的江厌离有了交集。
后来一路相伴行来,两人皆是温柔的人,倒是十分投契。
晓星尘这话说得一旁默然不语的江澄神色也缓和许多。
他一向对晓星尘与宋岚的修为与心性颇为敬重。
二人虽年纪尚轻,却灵力精纯、剑术卓绝,更难得的是这份乱世中仍持守本心、匡扶弱小的侠义之风。
如今得知他们不仅一路护送阿姐平安抵达,更曾对云梦有恩,江澄心中感激愈甚。
他上前一步,对晓星尘与宋岚郑重一揖:“二位道长高义,江某铭记。”
“江宗主不必多礼。”晓星尘和宋岚侧身避过。
不经意间,宋岚目光掠过明月正和魏无羡在说什么,两人姿态亲密,又看到魏无羡周身那若有若无的阴气,眉头蹙了蹙,却终究没说什么。
应明月之邀,宋岚与晓星尘决定同往清河。
聂明玦对此欣然应允,他一向欣赏这般心性正直、修为卓绝的侠士。
前往清河途中,云梦江氏与姑苏蓝氏的队伍相隔甚远。
宋岚靠近江澄身侧,似是迟疑了片刻。
江澄察觉,侧目问道:“宋道长,有事?”
宋岚沉默一会儿,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自在,仿佛也觉得自己接下来所问有些八卦,终究还是低声开口:“江宗主,在下冒昧……明月姑娘与蓝二公子,他们……”
江澄神色骤然一凝,唇角抿紧。
他未立即回答,目光望向远处姑苏蓝氏的行列。
蓝曦臣与蓝忘机并肩而行,兄弟二人容貌本相差无几,只因气质迥异,向来不难分辨。
而如今,更是如此。
即便隔着一小段距离,江澄也能看出蓝忘机清减得厉害。
雪白的蓝氏衣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出几分空荡,侧脸线条越发清晰冷峻,如孤峰覆雪,与身旁温润从容的兄长相比,那份形销骨立般的消瘦,肉眼可见。
江澄收回视线,喉结微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声音略显生硬:“……他们之间,并无什么。”
宋岚将他刹那间的神色变幻与那份生硬的否认尽收眼底,未再多问,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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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主线实在没灵感,倒是番外我构思了几个,不会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