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檐下,明月在进屋前,忽地回身,朝晓星尘飞快地眨了眨眼。
“其实,我喜欢雪,还有另一个缘故。”
晓星尘微怔,温声接道:“愿闻其详。”
“因为——可以打雪仗呀!”
少女话音清脆,盈盈一笑,说罢便轻巧转身,绣着莲纹的披风划过门边,人影已没入屋内暖光之中。
晓星尘独自立在原处,望着尚在微微晃动的门扉,轻笑着摇了摇头,清冷的眉眼在檐下昏黄的灯光里柔和了下来。
晓星尘低低自语般道:“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雪花静静飘落,一片恰巧贴上他微扬的唇角。
这一刻,晓星尘忽然觉得,能重新看见……似乎也不错。
否则,便也见不到方才那生动的笑靥了。
也见不到——这个似花般娇艳、似月般清皎、又似雪般纯净的,让他看见便觉人间值得的姑娘。
这顿年夜饭,是数月来难得的热闹。
“既然要过年,总得有个家的样子。”江厌离含着温软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已将各色菜肴在桌上仔细布置妥当。
“阿澄,别光站着,来帮我摆一下碗筷。”
江澄跟在姐姐身后,被她轻声细语地指挥着。
盘子该放哪里,酒杯要如何摆放,哪碟菜要摆在中间才好看。
他动作有些生硬,却一一照做,冷峻的眉宇间不见半分不耐。
魏无羡正倚在门边,看见这一幕,唇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越扬越高,终于忍不住侧过脸,肩膀微微抖动,低低笑出了声。
江澄耳尖,立刻瞪了过去,没好气地扬声道:“笑什么笑!还不快来帮忙?就知道站着看热闹!”
魏无羡慢悠悠踱过来,嘴里打趣道:“我这不是在看咱们江大宗主难得这么‘乖巧听话’嘛,可不多见!”
“魏无羡!”
宋岚见状也欲上前帮忙,被江厌离温言拦下,笑道:“宋道长是客,怎好劳烦,这些琐事让他们兄弟俩忙活便好。”
被江澄拉着一起布置,魏无羡眸光不经意间落在宋岚脸上,微微一顿。
上次分别时,宋岚双目已然痊愈,这次见面却戴上了一只黑色眼罩。
虽失一目,可他昔日脸上那份沉郁痛楚却已消失了。
因为他找回了晓星尘。
魏无羡和宋岚先前也简单叙话过,宋岚坦言如今已觉很好,能重获至交,并肩而行,于他而言已是圆满。
圆满?
魏无羡停下布置碗筷的手,唇角仍带笑,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为何宋岚就能如此知足?
而我呢?
明明已回到明月身边,射日之争将尽,待战事了结,守孝期满……江澄私下也与魏无羡提过他和明月的婚事。
前路似乎尽是温暖光亮。
可为什么,胸腔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仍未被填满?
反而在每一次靠近幸福时,心底深处那份啃噬般的不满足总是会隐隐作祟?
魏无羡抬眸望向正朝屋内走来的明月。
少女披着一身暖黄灯火,笑靥如花,步履轻盈。
她如梦,如雪,如月华流照,美得令人心尖发颤,泛起一阵甜蜜又酸楚的悸动。
明月看见一桌子的菜,多是云梦风味的菜肴,都是她爱吃的,便眸光盈盈地望向温柔含笑的江厌离,拉住江厌离的衣袖蹭她的胳膊。
“谢谢你,阿姐,做这些菜辛苦了。”
江厌离点了点她的鼻尖,“不全是,这里很多菜是聂二公子帮忙张罗的。”
“聂怀桑?”江澄挑眉。
话音未落,门又被叩响。
聂怀桑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提着两坛酒,笑嘻嘻道:“各位,过年好呀!我带了清河特产的‘岁寒酿’,来蹭顿饭,不嫌弃吧?”
众人失笑。
聂怀桑溜进来,将怀里的酒坛往桌上一放,江厌离抬眸见他,便温柔含笑招呼道:“聂二公子新年好。”
“江姐姐也新年好啊。”聂怀桑笑眯眯地回道,一声“姐姐”叫得自然熟稔。
江厌离倒没怎么样,旁边江氏三人不约而同地互看了一眼,面上皆掠过一丝诧异。
原先江厌离暂居清河时,聂怀桑便时常去探望,陪她说说话。
江厌离性子静婉包容,见聂怀桑乖巧活泼的模样,如同看到自家弟弟妹妹般。
后来聂怀桑留守清河,与在云梦的江厌离常有书信和生意上的往来,这次江厌离此番能下定决心过来,其中也少不了聂怀桑从旁劝说。
她心里虽一直想来,却总顾虑着会让弟弟妹妹担心,正是聂怀桑在信中多番宽慰,她才终于打消犹豫,决定启程。
明月知道后,看向聂怀桑道:“我就知道是你怂恿我阿姐来的。”
聂怀桑展开扇子摇了摇,笑道:“诶,明月妹妹这话说的。江姑娘牵挂弟弟妹妹,这是人之常情。我呢,不过是帮着互通有无,顺便……做了点小生意。”
众人又是一阵笑。
酒过三巡,聂怀桑本就擅长活跃气氛,加之喝了酒,更是妙语连珠,从清河风物讲到江湖趣闻,逗得众人笑声不断。
连素来冷峻的宋岚,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魏无羡斜倚在椅中,一手执杯,看着眼前景象,眸中映着暖黄的灯光,有种恍惚的温柔。
有多久,没有这样围坐一桌,像一家人般吃饭说笑了?
记忆里最后一次,还是在莲花坞。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液滚烫,一路烧到心底。
“师兄。”明月轻轻握住他放在桌下的手。
魏无羡回过神,对上她担忧的眼神,唇角习惯性地扬起笑意,反手将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拢入掌心。
“没事。”
真的没事。
他只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
明明已经在一起了。
明明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为什么这颗心,还是像漂泊在无边的夜里,寻不到那个能安顿下来的角落?
他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宴散后,魏无羡独立廊下,仰头又饮了一口壶中酒。
细雪拂过脸颊,带来些微醒神的凉意。
廊下悬的灯笼在风里摇晃,鸦黑的长睫遮住了他眸中神色。
“喝多了伤身。”明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件宽厚的黑色披风轻轻落在他肩头。
魏无羡侧首,见她神色有些不虞,不由轻笑:“好,那不喝了。”
他将酒壶递过去。
明月伸手接过,手指触到壶身残留的他的体温。
她垂眸看了看,忽然仰头,自己也饮了一口,被辣得微微蹙眉,却咽了下去。
魏无羡看着她被酒水熏得微红的眼角,低笑:“不是说伤身?”
“今天是例外。”明月将酒壶递还给他,“我陪你喝。”
魏无羡接过,没再喝,只拎在手里晃了晃。
两人并肩靠着廊柱,望着院中积雪。
雪还在下,细密无声,将白日里凌乱的足迹一一掩埋,天地间只剩一片素净的白。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零零星星。
魏无羡望向更远的街市方向,似乎有喧闹的人声,在这寂静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聂兄说今晚清河有烟火,想去看看吗?”
明月转头看他。
魏无羡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着询问,似乎还有一丝期冀。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去不去都无所谓,可那微亮的眸光却泄露了心思。
明月唇角弯起,点了点头:“好。去看看。”
两人没惊动旁人,悄悄出了小院。
魏无羡顺手从门边拿起一把油纸伞,“嗒”一声轻轻撑开,在雪中绽开一片属于两人的小小天地。
明月走在他身侧,斗篷的毛领拂过脸颊,很软。
望着头顶的油纸伞,她眸光有一瞬的恍惚。
另一幅画面蓦地掠过脑海。
撑在倾盆大雨里,伞下那道清冷的身影。
那日的雨声哗然,几乎盖过一切。
可是……水汽氤氲间,她听见了清心铃声。
泠泠作响,直抵心尖。
明月不自觉地看向魏无羡腰侧。
那里原本悬着清心铃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魏无羡回来后曾对她解释过,说是在躲避温氏追捕的途中不慎遗失了。
彼时他垂着眼帘,嗓音低涩,神情里满是懊恼与自责,低声道那是她赠他的定情信物,他却没能护好。
明月当时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慰他道没关系,他回来就好。
清心铃……
明月下意识握住了自己腰间那枚冰凉的清心铃。
清河的街上果然热闹。
虽在战时,清河又是聂氏本家所在,年节氛围依旧浓厚。
沿街商铺大多歇业,但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红灯笼,在雪夜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
明月看着孩童穿着新袄,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手中挥着小小的烟花棒,迸溅出细碎金芒。
她忽然道:“小时候,总觉得清河好远。听阿爹说,要坐很久的船,再换马车,走好几天才能到。那时候还想,这么远的地方,人是不是都长得不一样?”
魏无羡笑了:“然后呢?来了发现,都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嗯。”明月也笑,“可吃食不一样。清河的点心偏咸,云梦的偏甜。我第一次吃阿爹带回来的核桃酥,还偷偷吐了,被哥哥笑了好久。”
“我记得。”魏无羡眼底有笑意流淌,“你那时候气鼓鼓的,三天没理他。后来他赔了你一盒云梦的桂花糖,你才肯跟他说话。”
“你还说,那盒糖大半进了你的肚子!”
“谁让你分我的?”魏无羡一向都是理直气壮的,虽然很多是歪理。
“再说了,后来我不是带你偷溜出去,把云梦所有甜口的点心都尝了个遍?”
明月想起旧事,眉眼弯弯:“然后回去肚子疼,被阿娘发现,罚我们抄了十遍家训。”
“你抄了三遍就睡着了,剩下的我帮你抄的。”魏无羡好笑道,“第二天还被师娘看出来笔迹不一样,又多罚了五遍。”
明月笑出声,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你还不是活该。谁让你字写得那么丑,一看就知道。”
“是是是,我丑。”魏无羡从善如流,握紧她的手,“那现在呢?还觉得清河远吗?”
明月静了静,摇头:“不觉得了。”
走过生死,走过漫长黑暗与挣扎,千里之遥,也不过是心念所至的距离。
重要的是身边是谁,而不是身在何处。
两人一路踏雪而行,渐渐靠近城墙。
登城的石阶覆着薄雪,踩上去有些滑。
魏无羡收了伞,一手提灯,一手紧紧牵着明月,一步步往上走。
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身前几步石阶,也照亮彼此交握的手。
城墙上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个清河。
远处传来“咻——砰!”的声响。
第一朵烟花在夜幕轰然绽开,流光四溅,映亮了半壁天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绚丽的火树银花接连升腾、绽放、坠落。
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花自漆黑天幕飘落,穿过漫天华彩,被映照成五光十色,纷纷扬扬,似九天仙女散落的碎玉琼花。
魏无羡没有看烟火。
他在看明月。
看她脸上惊喜的神情,看她眼底璨璨流光……少女长睫染上细碎光点,仿佛栖息着星子。
胸腔里某个地方,胀得发疼,又软得一塌糊涂。
“明月。”
听见他唤她,少女疑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隆隆声与人们的欢呼远远传来,魏无羡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烟火声掩盖:
“……我们会成婚吗?”
明月闻言一怔:“怎么突然这么问?这不是当然的事么。”
“只是爹爹和娘亲新丧,我需守孝,待孝期结束,我们便……”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怕要让你等很久了,我……”
她没说完,魏无羡已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唇。
“我明白。”他声音很哑,眼底像有什么沉沉的东西化开了,漾开温柔涟漪,“守孝是为人子女的本分,我们都应该如此。”
他俯身,额头与她相抵,呼吸交缠,气息炙热。
“明月,只要你还愿意嫁我,多久我都会等。”他低声说,“一年,三年,十年……一辈子也行。我等你。”
明月心里一甜,又觉他话说得太过沉重。
她抵着他的额,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脸上露出温柔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说什么一辈子……太夸张了。至多三年而已,我哪里舍得真让你等上一辈子。”
“我乐意。”魏无羡笑了,那笑容褪去所有阴郁戾气,明亮得如同以前莲花坞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反正除了你,我谁也不要。等多久,都是赚的。”
明月望着他温柔的眼眸。
烟火还在绽放,一蓬蓬光华在魏无羡身后绽开,将他轮廓镀上流动的金边。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晶莹闪烁。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她的喉间。
明月本想射日之争之后再和魏无羡说的,又觉得现在是好时机。
她不想再继续了。
那些危险的谋划,阴铁的修炼,还有孟瑶……等到射日之争结束,她便要彻底斩断和孟瑶的牵扯。
明月与孟瑶之间,那些针对温氏的联系,蓝曦臣也知晓几分,倒是无伤大雅。
唯独阴铁之事……但孟瑶是聪明人,揭露对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师兄,其实我——”
恰在此时,最后一束最为盛大绚烂的烟火在头顶轰然绽开。
万千流金泼洒而下,将整个城墙、纷扬的雪花,以及两人相对的身影笼罩在一场华丽如幻梦的光雨之中。
世界的嘈杂与光芒中,魏无羡忽然低头,吻住了她未竟的话语。
这个吻来得突然,也温柔至极。
他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厮磨。
明月睁大眼眸,又慢慢阖上眼,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漫天烟火成了背景,风雪成了伴奏。
无人知晓,城墙下不远处一处拐角后,一道孤拔的白色身影正静静伫立。
蓝忘机望着城墙上那对相拥的身影,面色雪白,眸中映着漫天华彩,空洞得如同褪尽颜色的琉璃。
他仿佛化作了一尊冰雕,唯有广袖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刻出月牙般的血痕。
直到最后一星火光湮灭于夜空,他才僵硬地转过身想要离去。
刚走了几步,撑持的力道骤然溃散。
他猛地抬手扶住墙壁,俯身呛出一口鲜血。
刺目的红,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宛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凄艳红梅。
蓝忘机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风雪呼啸,远处隐约的人声……所有声音都模糊远去,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咳喘,与心脏被凌迟的闷响。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深深扎根的情丝,将那份刻骨铭心的情意变成穿肠腐骨的毒。
随着时日推移,那份清醒意识下的爱意每深一分,这无从消解、无可言说的痛楚,便也随之撕裂一分。
直至此刻这般……将他整个人都要撕成碎片。
蓝忘机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墙壁,仰起头,闭上眼。
雪花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原来……
这便是求不得。
风雪更急了。
蓝忘机靠在墙壁,一动不动,如同冻僵的雕塑。
鲜血在雪地上渐渐凝固,暗红发黑。
雪花覆上来,一层又一层,将那些刺目的痕迹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琉璃色的眸子里,一片平静,如同大雪封山后万籁俱寂的荒原,再无一物。
他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终究站稳。
蓝忘机低头,看了眼雪地上被新雪覆盖大半的血迹,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用衣袖擦去唇角残留的血痕,整理好凌乱的衣襟。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入更深、更冷的夜色。
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渐行渐远的足迹,很快也被大雪掩去。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也无人知晓,这辞旧迎新的雪夜里,有人心口绽开的花,比烟火更盛大,也比烟火,凋零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