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隐星稀。

明月的房间内，只燃着一支细细的白烛。

火光跳跃，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

她盘膝坐在榻上，掌心托着一只小小的锁灵囊，指尖萦绕着极为精纯，也极为耗费心力的灵力丝线。

明月小心翼翼地将一丝经由阴铁转化，又竭力剥离了大部分煞气的精纯魂力，渡入囊中。

那魂力阴寒，染着不祥的幽光，在触及锁灵囊的刹那，被她自身的灵力强行包裹净化，滋养魂魄。

可惜，锁灵囊内父母的残魂，只是微微亮了一下，便又重归沉寂。

片刻后，明月眉头微蹙，喉间一甜，一缕猩红的血色自嘴角缓缓溢出。

她漠然拭去，看着指尖的暗红，眸光微寒。

“还是……不行。” 明月低语。

魂魄的力量似乎在缓慢增强，但那最关键的一点，属于“江枫眠”与“虞紫鸢”的意识与回应，任凭她如何以灵力温养，始终无法唤醒。

他们听不见她的呼唤，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或许，逆天改命，强留已逝之魂，本就是痴心妄想。

明月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锁灵囊贴身收好，眸光掠过枕边，神色微黯了一下。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剑柄上，原本鲜艳夺目的红色剑穗，已有些褪色发暗，有些地方起了毛边，显得灰扑扑的，了无生气。

明月抚过冰凉的剑鞘，轻轻地摸向那褪色的穗子，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明月想，改日得空，该重新给他编一个了。

还是用红色，配上他喜欢的样式。

这个念头轻飘飘的，却让她心口某处软塌下去，泛起细密的酸楚。

忽然，窗外极轻的“咔”一声响，像是夜鸟掠过枝头，又像是石子滚落瓦檐。

明月抚摸随便的手指顿了一顿，眼中的那点柔光瞬间消散无踪。

神色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她起身，吹熄了那盏摇曳的孤烛，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明月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避开巡夜的弟子，来到莲花坞外面的林地。

林间空地上，月光被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等在那里，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袍，身量不高，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她出现时，骤然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是孟瑶。

明月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月光恰好洒落在她身上，为她素白的衣裙和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寒霜般的清辉，让她看起来不似真人，更像一尊月光凝成的神女像。

美得不似真人，也冷得不带丝毫活气。

她看着孟瑶，忽然轻轻弯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美丽”的笑容，映着月光，显出几分虚幻的凉薄。

“你居然真的来了。” 她的声音也带着笑，轻轻软软，如同情人间的低语，“不怕我……杀了你么？”

孟瑶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开场，下意识地抬头，撞进明月含笑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恍惚，准备好的说辞忽然说不出口了。

月光下少女的笑靥，与记忆中金麟台那道踏月而来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又有些许不同。

那时的她，眉眼间似有悲悯神性，此刻的她，笑容甜美，眼底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寒冷。

孟瑶心头猛地一悸，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温顺：“只要是你唤我，千山万水，我都会来。”

孟瑶顿了顿，看着明月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分辨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恨或厌弃，心中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他犹豫着问：“明月姑娘，你……不怪我了吗？当初在云萍，我……”

“怪你？” 明月偏了偏头，杏眸弯成好看的月牙，笑容愈发纯然无害。

“阿瑶你说什么呢？你当时把我引出去，是为了救我啊，我怎会怪你？”

那声“阿瑶”唤得自然亲昵，仿佛瞬间拨回时光，回到他们最初那层心照不宣、略带亲近的薄纱之后。

孟瑶听了反而心中一沉，不可思议地看向明月。

赴约的路上，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愤怒、斥责、怨恨，甚至兵刃相向。

他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但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其实以孟瑶的城府与心机，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无疑是顺势而下，接过明月递来的台阶，将过往的不愉快轻轻揭过，维持住表面那点和睦。

可是……

他是真的……将明月放在了心上，怕她出事。

孟瑶宁愿她骂他，打他，也好过这般若无其事，更让他心慌。

他忍不住走上前半步，声音略微紧张，甚至忘了那带着距离感的“姑娘”称谓。

“明月，你……若心里不痛快，不必如此。我知你恨我，怨我，便是此刻杀了我，我也……”

现在的孟瑶，终究年轻，终究情动。

因为在意，让他失了往日的玲珑与权衡，变得急切。

步步失据，便会落了下风。

“阿瑶。”

轻轻两个字，截断了他未竟之言。

明月叹息一声，神色染上几分无奈：“我真的没有怨恨你，相反，这次我约你而来，是为了感谢你。”

孟瑶眸色微动，静待下文。

“若非你冒险送来温氏在云梦的布防图，又设法将温逐流那碍事的家伙引回岐山，我们夺回莲花坞，只怕要付出更多代价，徒增伤亡。”她顿了顿，笑意愈发真挚诚恳，无懈可击。

“而当初……我更应该感谢你了。”

这话一出，孟瑶面露不解，一时竟无言以对。

明月也朝他走近一步，雪色裙裾无声拂过地面枯叶。

夜风自她身后吹来，带来一股清冷的气息，似药草混合着夜露，再无往日暖香。

明月的眸色柔和地落在孟瑶身上，似乎透过他，看到了那个混乱血腥的夜晚。

“没有你当日借蓝宗主之事引我离开，我此刻，或许已是一具枯骨，躺在莲花坞的废墟里，与爹娘，还有那些师兄弟们在一处了。”

她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平静，像冰锥，一下下凿在孟瑶心上，

明月最后笑道：“你看，你救了我的命，我该谢你才是。”

孟瑶脸色倏地白了白，嘴唇微动，未能成言。

“温晁……” 明月话音一转，语气淡淡，“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孟瑶立刻答道：“夷陵，他自莲花坞逃出后，便直接躲回了夷陵监察寮。”

明月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并无意外。

温晁能去的地方无非就那几个。

“夷陵啊……” 她念着这两个字，尾音飘散在夜风里，辨不清情绪。

“你若想杀他，我可安排。” 孟瑶主动道，眼神紧紧看着明月。

“杀他？” 明月看向孟瑶，那笑容淡了些，更显出一种月华般的冰冷剔透。

“不急，让他再多活些时日，也无妨。” 她的语气，仿佛温晁不是血海深仇的元凶之一，而是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虫子。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湿冷的气息，卷动她素白的裙裾，明月抬起手，似乎想拂开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优雅而缓慢。

她的指尖在苍白脸颊旁停留一下，月光照得那纤细雪白的手指宛如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少女站在那里，如同月华凝聚成的精魄，清冷脱俗，可孟瑶却莫名觉得，她周身似乎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与她绝美的容颜形成诡谲的对比。

越是平静，越是柔和，越让他心底发毛。

忽然，明月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道：“说起来，薛洋呢？”

孟瑶没想到她会问起薛洋。

他心思急转，面上如实答道：“他目前在岐山，温若寒身边。”

明月挑了挑眉，疑惑地问：“阴铁失落，温若寒竟未迁怒于他？他还敢回去？”

孟瑶解释道：“温若寒自是震怒，但薛洋毕竟是薛重亥后人，对阴铁的了解远超旁人，温若寒修炼阴铁正值关键，需人辅佐，薛洋对他还有用。”

“哦？” 明月轻轻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透着一股似沉吟又似嘲弄的意味。

她不再看孟瑶，转而望向岐山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温若寒需要薛洋……

那正好。

“阿瑶。”明月又唤了一声，嗓音放得更轻，如夜雾缥缈，隐着一丝安抚。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能在温氏周旋，传递出那些消息，助我们取胜，已是极好……”

她朝孟瑶温柔一笑，眼眸漾开微光，美好得不真实。

“当初在清河时，你说过愿助我，如今，此话可还作数？”

孟瑶被她那声“阿瑶”和那个笑容晃得心神微乱。

明知眼前可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可那份深植于心底早已扭曲的情感，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作数，孟瑶永远愿意为姑娘效劳。”

“那眼下还有一事，需阿瑶你再费心相助。”

少女的眸光清凌凌地望进孟瑶眼中。

那里面干干净净，倒映出他有些失措的面容，寻不到半分怨怼或算计，唯有一片坦然的请托。

孟瑶喉结微动，心中警铃大作，又不受控制地升起一丝可悲的悸动与……被需要的满足。

他听见自己嗓音微涩：“需要我……做什么？”

明月笑意盈盈：“薛洋既在指导温若寒修炼阴铁，那便让他，好好‘指导’，让温若寒的情绪，更失控些，更暴戾些，直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当然不怨恨孟瑶了。

孟瑶这么好用的棋子，她怎么会怨恨？

还有薛洋，都是绝佳的踏脚石啊。

怨恨？那太浪费了。

孟瑶心头巨震，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要借薛洋之手，催动温若寒走火入魔！

孟瑶低声道：“薛洋他……未必肯听我的。”

薛洋那人，心狠手辣远远超出常人，行事全凭喜好，难以掌控。

明月唇角那抹笑意未散，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言，

“他会听的。”她轻轻道，每个字都像羽毛，搔刮在孟瑶最敏感的心弦上，“我相信阿瑶，你总有办法的，不是吗？”

明月伸出手，柔软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孟瑶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背。

一触即分。

却让孟瑶如遭电击，浑身僵住，心跳骤然失序。

“阿瑶，我知道你不易。” 她的声音柔得像水，眼神却深得像夜，“我们都想结束这场战乱，不是吗？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更是……为这天下，早得太平。”

月色之下，少女容颜绝美，眼神充满信赖，仿佛将最危险的刀递到了他手中，并笃信他定会为她握紧，斩向既定之敌。

孟瑶凝视着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

那是一种混合了兴奋、被需要的满足以及更深沉迷恋的复杂悸动。

明知是陷阱，是利用，可当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轻唤“阿瑶”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也罢。

孟瑶低低一笑，再抬眸时，眼底温顺尽褪，露出内里锐利的本色。

恍若金麟台初遇时那惊鸿一瞥的锋芒，光华夺目。

“好。” 他应道，声音轻而沉，宛如叹息，又似立誓，“……玲珑局中落子，甘为卿掌中刃。”

月色如刃，无声剖开夜色，也映照着人心深处，那不足为外人道的痴妄与谋算。

风过疏林，万籁俱寂，唯有影子在地上交叠，短暂依偎，又倏然分离。

像互相缠绕的毒藤与菟丝花，看似依偎，实则都在汲取对方的养分，试图将对方拖入自己预设的轨迹。

明月不染尘，瑶台亦逢君。

只是这“逢君”，终究是，夜月照雪刃，寒光映孤心。

陈情令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