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默走了一段,不知不觉走到了云梦的一条河边。
河水还有些浑浊,但已有一些征召来的民夫和江氏新招的年轻弟子,在年长者的指挥下,划着小船,打捞着河中的杂物。
冬日冰冷的河水浸湿了他们的裤脚,没有人抱怨,努力地清理着。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缓缓流动的河面上,映出一片破碎摇晃的粼粼光斑。
也落在岸边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笔触疏淡的水墨画卷。
明月驻足河畔,望着河中忙碌的景象,久久不语。
风拂过她的鬓发,带来水汽与泥土的气息。
故土已归,然物是人非。
蓝忘机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顺着她凝望的方向,望向那片河流,还有河对岸荒芜的田埂与倾颓的屋舍。
这里就是云梦,他曾在心中描摹过无数次,也曾在某个短暂的梦境中惊鸿一瞥的地方。
与他梦境中美丽绚烂的盛景不同,蓝忘机第一次真正见到的云梦,是烽火洗劫后,难以掩饰的凋敝与萧瑟。
他原以为,回到莲花坞,明月的心绪能稍得慰藉。
可并非如此。
归来之后,少女眸中的沉郁似乎更深了。
尽管她努力压抑,蓝忘机还是感觉得到,也能够明白。
云梦,除了是明月的家,同样也是魏无羡自幼生长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处莲塘,每一缕微风,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莲香……恐怕都浸满了那个人的痕迹与回忆。
这片土地承载的,不只是她的乡愁,更是她无法宣之于口、日夜啃噬心肺的失去与痛悔。
过了许久,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蓝湛,你说……如果魏无羡当年,没有被阿爹带回莲花坞,会怎么样?”
这是自魏无羡“失踪”后,她第一次在蓝忘机面前,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没有失控,没有歇斯底里,就像一个单纯找不到答案的疑问。
“很多人都说,没有莲花坞,没有云梦江氏的栽培,就没有后来那个惊才绝艳的云梦大弟子魏无羡。”她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浑浊的水面上。
“可我在想,就算阿爹当年没有带他回家,以他的天赋,也绝不会泯然众人。蓝湛,你知道吗,他九岁才开始正经修炼,十三岁就结成了金丹。”
“这样的天资,无论在哪里,都注定不会平凡。如果没来莲花坞,他或许会拜入别的门派,或许会独自闯荡,但一定会名动仙门,绝不会……”
为了云梦江氏,坠入乱葬岗下,生死不明。
明月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袖口的布料,里面更柔软的存在让她心微微一颤,连带着声音也开始颤抖了。
“我知道,他喜欢自由,想做个逍遥自在的游侠,锄强扶弱,惩恶扬善,如果没来莲花坞,没遇上这些事,他一定会更自由,更快乐吧……”
看遍天下山河,喝遍世间美酒……那才是魏无羡真正想要的吧?
明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风吹散。
有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要是魏无羡没有来莲花坞那该多好。
那样的话,他就无牵无挂,随心所欲,不会……
“不会。”
清冽如冰玉相击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越来越飘忽,也越来越危险的思绪。
明月有些愕然地转头看向他。
蓝忘机也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回视她,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格外深邃。
“若他未曾来莲花坞,”蓝忘机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肯定,“便不会认识你。”
“纵使他日后名动天下,再与你相逢,亦非今日情分,魏婴他——”
“绝不会愿意。”
明月怔怔地看着他。
她设想过蓝忘机的回答,独独没料到,他会从这个角度,如此干脆地否定她所有的假设。
是啊。
魏无羡那个傻子。
那个会为了逗她开心摘光满池莲花、会被阿娘罚跪也偷偷对她做鬼脸、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会在她受委屈时第一个跳出来的傻子。
那个看似潇洒不羁、万事不萦于心,实则比谁都重情、比谁都执拗的傻子。
他怎么会愿意用“不认识江明月”来换所谓的“自由自在”?
对他来说,莲花坞不是束缚,是家。
江澄不是拖累,是兄弟。
阿姐不是责任,是温暖。
而她……更是他全部少年时光最鲜亮明媚的色彩,是他宁愿用一切去换的珍宝。
他心甘情愿被“拴”在莲花坞,心甘情愿为云梦江氏付出一切,不是因为他被教导要如此,而是因为那里有他在乎的、誓死也要守护的人。
所以她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光是想想没有魏无羡的过去,明月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窒息般的抽痛顿时涌来。
那代表着他们,无幼时相伴之情,无朝夕相对之谊,无两小无猜之笃。
怎么可以,绝对不行!
明月猛地转过头,不再看蓝忘机,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夷陵,乱葬岗所在的方向。
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终年笼罩在黑雾中的死亡绝地。
突然,好想好想,去那里。
去最靠近他的地方。
去那个吞噬了他的悬崖边,去那片据说连飞鸟都不敢掠过的乱葬岗下。
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呼吸着那片土地上的空气。
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
是不是就能感觉到,他可能……还没死?
她不相信魏无羡已经死了。
那个总是能绝处逢生,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的少年,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
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或许受了重伤,或许被困住了,但一定还活着,在等她去找他。
她想魏无羡,想得快要发疯了。
可她又怕。
怕极了。
怕希望落空后的绝望,会比一开始就接受现实,更加残忍百倍。
所以她才一直拼命压抑,不去想他。
因为一想,明月就熬不住了。
她的疯狂,早在夷陵那个雨夜,在抱着蓝忘机泣不成声,又监察寮掀起腥风血雨时,就已经耗尽了一次。
那一次,她没有随他跳下去。
现在,莲花坞夺回来了,哥哥需要她,阿姐需要她,云梦的百姓在看着“江明月”,她更不能走了。
明月闭上眼,将要夺眶而出的热意死死逼了回去。
也强行按捺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驱使她不管不顾奔赴夷陵的冲动。
和蓝忘机谈魏无羡……真讽刺。
她低下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如果魏无羡真的死了,魂魄有知,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看见她和蓝忘机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他会不会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变成最凶的厉鬼,来找她算账?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一寒,又不由生出一丝期待。
如果他真的能变成鬼来找她,也好。
至少,她能再见到他,哪怕是索命的恶鬼。
如果他真的出现了,就算是鬼,她也不会放过他。
定要将他永远锁在自己身边,让他再也无法离开。
但这一切,她现在不能再想,也不能再说下去了。
明月不再看夷陵的方向,也不再谈魏无羡,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失控的倾诉从未发生过。
“蓝湛。”她又转了话题,“有件事,我还想拜托你一下。”
蓝忘机看着她脸上迅速调整好的表情,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落下。
他“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明月是想拜托蓝忘机去清河将江厌离接过来,还有虞紫鸢和江枫眠的骨灰还在云深不知处。
当初江枫眠与虞紫鸢的骨灰,因清河是主战场,人员混杂,不便安放,便还是留在清静安全的姑苏蓝氏,没有带走。
还有雪团,它也还在云深不知处。
如今莲花坞大局初定,是时候将父母的骨灰迎回故土安葬,也让姐姐回到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蓝忘机点了点头:“好。”
“多谢。” 她低声道,真心实意。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对蓝忘机说谢谢了。
可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
蓝忘机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言谢。
既已应下了,蓝忘机打算即刻出发。
天色向晚,冬日的暮色来得急,明月本想着让他歇息一夜,明早再启程也不迟。
被蓝忘机婉拒了。
他心中想,她面上虽未显露,心里必定是盼着能早些见到姐姐的。
能早一刻,便是一刻。
父母骨灰归葬,也是了却少女一桩沉重心事。
暮色如潮,渐渐漫过飞檐翘角。
蓝忘机一路将明月送至莲花坞门口。
脚步停住,蓝忘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寒风吹起她鬓边碎发,映得她唇色愈发浅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他沉默了一瞬,终是低声嘱咐了一句:“天凉,回去后,多添件衣裳。”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简单直接,沉沉地落在人心上,不带丝毫旖旎。
明月轻轻“嗯”了一声。
蓝忘机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又仿佛蕴着千言万语。
最终,他只道:“我会尽快回来。”
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说罢,不再停留,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朝着云梦外走去。
暮色渐浓,天光吝啬地收拢,将他颀长的背影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孤清。
那袭白衣仿佛独立于渐渐沉下的昏暗天地之间,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冷寂。
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入苍茫暮色深处,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与远山暮霭融为一色。
明月一直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视野里空无一物。
四周像是忽然寂静下来,风声穿过庭园,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寒意。
枯枝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处逐渐亮起零星的灯火。
明月拢了拢衣袖,触到衣袖里的东西。
红盖头上刺绣的轮廓,硌着指尖,也硌着心。
——
我写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你们看的时候蓝忘机ooc了吗?有那种高岭之花的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