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不夜天。
夜色中的宫殿群灯火辉煌。
孟瑶踏着黑色石阶,向着自己的居所行去。
他如今在温若寒面前颇为得脸,能常伴这位枭雄身侧,参赞机要,传达指令,地位超然。
平心而论,温若寒这样的上位者,或许是许多有能之士梦寐以求的。
他实力强横,足以震慑天下,行事虽霸道,却并不吝于给真正有才能的人机会。
而且用人不疑,不会无端猜忌防备手下。
除此之外,温若寒本身还拥有极大的人格魅力。
那种唯我独尊、敢于逆天而行的气魄,足以让许多人心甘情愿追随。
有时候孟瑶看着这位威震仙门的温宗主,再想想他那两个儿子。
鲁莽残暴的温旭和贪生怕死的温晁。
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荒诞的念头:这二位,当真是温宗主的亲生骨肉?莫不是当年抱错了?
唯一让孟瑶对温晁稍稍刮目相看的,就是他将魏无羡给解决了。
这倒让孟瑶心头那块大石悄然落地。
谁能想到,那个曾让他深深忌惮、视作最大威胁的魏无羡,竟会如此轻易地被温晁那等货色解决了。
看来,魏无羡也不过尔尔。
思及此,孟瑶心底对那应该已经死在乱葬岗下的少年,不免又生出几分轻蔑。
死人,又如何比得过活人。
在孟瑶心里,魏无羡这个名字已经不足为惧。
他如今要做的,是让自己在明月心中占据越来越重的分量。
直至成为她生命里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存在。
明月想要的,他便会不遗余力去达成。
孟瑶要向她,也向所有人证明,他远比那个死掉的魏无羡更有用,更能成为她的倚仗与助力。
首先,就是要赢了这场射日之征,为明月报云梦江氏灭门之仇。
所以,温若寒必须死。
孟瑶在岐山的时间不算长,但这里给他带来的感受是前所未有的。
有时候孟瑶想,若他从一开始便在岐山,在温若寒这样一位家主麾下,凭他的才智手腕,境遇想必会和在清河大不相同。
在清河,即便他做得再好,也总有人背地里戳着他的出身指指点点,骂他“娼妓之子”,眼神里藏着轻贱。
可在岐山,无人敢当面给他半分难堪。
温晁是温若寒亲子又如何?
心里再嫉恨腹诽,见了他面上也得客气几分。
只因为他是温若寒看重的人。
权势,地位,尊重……这些他汲汲营营所求的东西,在岐山,似乎触手可及。
可惜……
他心底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可惜什么呢?
可惜温氏行事太过酷烈,树敌太多,已将仙门百家逼至绝路,再无转圜余地。
可惜温若寒受阴铁侵蚀日深,心性渐变,正在走向自取灭亡的道路。
更可惜……明月与温氏,早已是血海深仇,势不两立。
也可惜,这个时候的孟瑶心底对自己那个风流薄幸的父亲金光善,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期望。
他还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让自己和他那苦命的母亲,堂堂正正地回兰陵金氏认祖归宗,摆脱“娼妓之子”的污名。
纷杂念头在脑海中掠过,孟瑶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眼前最紧要之事。
如何说动薛洋。
想起薛洋,就想起了阴铁,孟瑶心头发沉,隐忧渐生。
在来到温若寒身边之前,他只知此物威力莫测,是足以撼动天下的至宝,却未料到它对持有者心性的侵蚀影响竟如此剧烈可怖。
这让他不期然地想起今日所见明月身上气质的变化。
那种清冷中透出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是否也与那物有关?
正思忖间,前方拐角,慢悠悠晃出一个人。
薛洋一身黑衣,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几枚沾着暗红污渍的钉子。
两人迎面遇上。
明面上,他们同是温若寒颇为倚重的手下。
一个擅谋略通庶务,一个精通诡道,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因性情迥异而甚少往来,关系平淡。
孟瑶停下脚步,脸上已换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微微颔首:“薛公子。”
薛洋撩起眼皮,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嘴里草茎动了动,薛洋没理孟瑶,直接越过他离去。
孟瑶也不在意,笑容不变,径自走过。
……
夜深人静,孟瑶来到薛洋的屋前。
薛洋的房门没关好,屋内光线昏暗。
孟瑶走到门口时,看见薛洋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齐的白色披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
昏黄光线下,少年那张带着几分邪气的俊俏脸庞上,神情有些罕见的怔忡。
孟瑶轻咳一声。
薛洋几乎是瞬间弹起,手忙脚乱地将那件白色披风往身后一藏,动作迅疾,却掩不住那一瞬间的慌乱。
等他看清来人是孟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中闪过被人窥见隐秘的恼羞成怒,以及一丝警惕。
“你来干什么?”薛洋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欢迎。
孟瑶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薛洋身后那露出一角的白色衣料。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孟瑶心下明了,面上丝毫不显,只当没看见薛洋的失态和那件衣服,脸上依然是那副完美的笑容。
“有事与你相商。”孟瑶走进屋内,随手带上门。
薛洋拧着眉,将手里那件披风胡乱塞进旁边一个半开的箱子里,这才转过身,双臂环胸,斜睨着孟瑶,语气不善:“有屁快放。”
孟瑶不以为意,自顾自在屋内桌前的木凳上坐下,开门见山:“是关于宗主修炼阴铁之事。宗主近日进境神速,但气息似有躁动不稳之兆。”
薛洋眯起眼,打量着孟瑶。
他不信孟瑶大晚上跑来,就为了关心温若寒的修炼进度。
这小矮子的肚子里弯弯绕绕最多。
“你倒是关心宗主修炼。怎么,怕他走火入魔,控制不住?”
孟瑶意有所指:“薛公子精于此道,自有分寸,只是阴铁之力毕竟凶险暴戾,非常理可度。宗主天纵奇才,自然无碍,但若心绪起伏过大,或操之过急,难免为力量所累。薛公子应知该如何……‘助’宗主?”
“助?”薛洋嗤笑一声,舌尖顶了顶腮帮,眼神锐利,仿佛要剖开孟瑶温和的表皮,“孟瑶,你之前离开岐山……是去见江明月了吧?”
他不是疑问,是笃定。
孟瑶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静静看着薛洋。
薛洋被他这默认的态度弄得心头莫名一阵烦躁,连带着右臂那早已愈合的旧伤处,都仿佛隐隐作痛起来。
那女人下手是真狠,那一剑几乎要将他手臂斩断。
可又想到温晁那废物如今的惨状,对他,似乎她还算……
不对!
薛洋立刻将这比较甩出脑海。
温晁也配跟他比?
晦气。
“少跟我来这套。”薛洋语气恶劣,“你想让我在温若寒修炼时加点‘料’,让他更兴奋点,最好兴奋到失控,对不对?”
孟瑶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薛公子是聪明人。宗主实力越强,对阴铁的掌控越深,对大局越是有利,不是吗?”
“只是这力量增长过快,心性难免受到影响,变得更为果决雷厉,也是正常。”
他说得冠冕堂皇,薛洋却听懂了那“果决雷厉”下的真实意味。
是让温若寒变得更暴戾,更易怒,更听不进劝,直至理智被力量吞噬。
薛洋盯着孟瑶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孟瑶,你对她……倒是真够‘忠心耿耿’啊,她想让温若寒发疯,所以让你来当说客?”
薛洋远比旁人以为的要聪明。
孟瑶暗中做得那些手脚,他也并非全然不知。
毕竟某种程度上,他也是走孟瑶这条路,才得以重回岐山。
当然,在温若寒眼中,是孟瑶派人抓获了跑掉的薛洋。
为此还大加赞赏,深觉孟瑶能干。
因此对他愈发看重,赋予更多权柄,想当做亲信培养。
孟瑶深受温若寒器重,前途无量,没道理会自毁长城,主动想让温若寒“发疯”。
除非……这并非他所愿,而是受人所托,或另有所图。
薛洋眼神微暗,心中嗤笑一声。
一点诚意都没有,想要求他办事,怎么不自己来?
“谈不上说客。”孟瑶纠正,面不改色,“只是觉得,此事对薛公子而言,或许也别有一番趣味。毕竟,看一位绝顶高手如何一步步被自己的力量蚕食,走向疯狂,不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他明白如何打动薛洋。
危险,刺激,带着毁灭美感的游戏,正是薛洋所好。
薛洋眼中果然闪过一丝兴味,兴致勃勃道:“有意思,好啊,温若寒那就交给我了!”
他答应的爽快,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孟瑶刚想道声谢,就见薛洋俯身凑近他,眼里的兴味被探究所覆盖。
薛洋又打量了孟瑶一番,神情带着一种古怪的嘲弄和好奇,问:“喂,孟瑶,你是真喜欢那江明月吗?”
薛洋当然不傻。
孟瑶这家伙说了这么一大串的话,不就是希望他替他们办事么。
他与其说是被说服,不如说是这提议本身够好玩,够刺激。
温若寒走火入魔?
那场面想必精彩得很。
但答应归答应,薛洋真的很好奇,江明月对孟瑶来说,就那么重要?
孟瑶难道不明白,温若寒才是此刻握着他生死前程的人?
一旦事发,薛洋绝对会把孟瑶爆出来,甚至可能为了撇清自己,添油加醋,反咬孟瑶一口。
薛洋有恃无恐,这世上只有他知道有关阴铁的秘密,即便他犯了错,只要他的价值还在,温若寒会震怒,却未必会立刻取其性命。
更可能的是用更严酷的手段控制他、压榨他,直到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但是孟瑶不一样,温若寒再欣赏他,也绝不会饶过一个背叛他的人存在。
孟瑶在岐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甚至赔上性命。
就为了一个女人,为了帮她报仇?
值吗?
薛洋想起之前孟瑶找他帮忙迷晕明月的那次。
那时他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看孟瑶那副紧张样子也颇有趣,再加上那么个难得的美人儿,还让自己吃了那么大的亏,若是就这么轻易死在温晁那蠢货手里,也确实可惜。
要死,也该死得更有趣些,或者死在他手里才不算浪费。
那时,薛洋就看出孟瑶对明月的在意。
干脆点说,就是孟瑶喜欢她。
这份喜欢足以让孟瑶这种人甘愿冒险,在温若寒眼皮子底下玩火。
就因为喜欢?
喜欢,又是什么?
还有,比喜欢更深一点的,爱呢?
面对薛洋的逼近,孟瑶没有后退。
他抬起眼,与薛洋对视。
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变得幽暗而难以窥测。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温润无害,反而透出一丝罕见的认真。
“是,我喜欢她,真心喜欢她。”
薛洋眉梢高高挑起,满脸写着“你逗我”。
“真心?”
他语气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像孟瑶这样从泥潭最深处挣扎着爬上来、满手算计的人,还会拥有“真心”这种玩意儿?
“只要是见过像她那般的人……”孟瑶神色似是怅惘,又似是认命般的沉溺。
“但凡心有妄念,又有几个,能全然清醒,说不真心?
这话像是一句叹息,又像是一句诅咒,落在安静的房里,也落在薛洋耳里。
薛洋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孟瑶看着他细微的反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从容,仿佛刚才那些情绪泄露从未发生。
他站起身来,慢慢往后退,拉开了和薛洋的距离。
“所以,薛洋,”孟瑶语气隐隐带着几分告诫意味,“听我一句劝,趁你现在还没陷得太深,离她远一点。”
“她不是你能招惹,也不是你该碰的人。”
薛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了一声,黑衣少年眉眼间尽是桀骜与不屑。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会喜欢上她,还是爱上她?”
薛洋像是觉得这想法荒谬绝伦,摇着头,笑容讽刺。
“孟瑶,是温若寒在修炼阴铁,不是你,你别脑子坏了,我薛洋会爱上谁,开什么玩笑。”
他冷笑道:“少在那里自作多情揣测别人,我薛洋这辈子,只爱我自己,只忠于自己的快乐。江明月?我就是觉得她有点意思,长得不错,心也够黑,玩起来应该带劲。至于喜欢还是爱,那是什么玩意儿,只有你们这些蠢货才会犯这种傻,自讨苦吃。”
孟瑶并未多言,淡淡道:“如此甚好。”
他最后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记住你答应的事,温宗主那边,有劳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夜色里。
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在薛洋阴晴不定的脸上投下晃动扭曲的阴影。
他站了许久,忽然烦躁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妈的。”他低骂一句,不知在骂谁。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塞着白色披风的箱子。
然后薛洋又想起了那一天的巷子,下意识用左手摸了摸右臂肩处。
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可每当想起那瞬间的剧痛和少女眼中毫无温度的杀意,那块皮肉似乎还会条件反射地疼痛。
真是个狠女人啊。
薛洋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痛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那天他脑子不知是抽了什么风,把人家掉落的糖葫芦和披风给捡了起来。
糖葫芦已经吃掉了。
至于披风……
薛洋重新打开箱子取出披风。
他展开雪白的披风,这上面曾经沾满了他的血,后来薛洋鬼使神差地将它仔仔细细洗干净了。
血迹是没了,可原本萦绕在上面属于某个人的香气,也一并消失了。
洗干净的披风,徒留织物的触感,再无半分她的气息。
薛洋好几次想把它扔了,或者烧了,眼不见为净。
可每次拿起来,手指触及这柔软的料子,眼前就仿佛闪过那张美丽到极致的脸。
还有她刺穿他肩膀时,那双冰冷的美眸。
啧,生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下手却那么狠。
时间在慢慢流逝,薛洋怔怔不知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最终,他冷冷嗤笑一声,猛地将手中披风狠狠扔回箱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啪”的一声,用力扣上了箱盖。
“睡觉!”
他恶声恶气地对自己说道,转身走向床榻,透着一股赌气的意味。
我薛洋,这辈子,绝对不会爱上江明月!
——
薛洋:我薛洋,这辈子,绝对不会爱上江明月!
薛洋:真香。
这小子现在狂的要命,后期我要让他跪着叫姐姐!
其实这一章我本来想分成两章,但想了想还是一章吧,本来就是一章想写的内容,就是多了点。
然后,还有我先提前说一下,长假不更,我要放假假,好好玩。
我尽量,在那之前让魏无羡回来,应该快了,大纲我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