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收割生命最快的地方。

射日之争持续近一个月，岐山温氏与仙门联军皆死伤惨重。

联军地界内，各家阵亡的弟子自然会被同门含泪收敛，设法送返故土或就近先妥善安葬，以此慰藉英灵。

而那些岐山温氏修士的尸体，则无人在意。

无人有暇，也无人愿意，为敌人料理后事。

这很寻常，正如死在温氏地盘上的别家弟子，若非至亲执着寻找，多半也只能曝尸荒野，或草草掩埋。

不净世外，一片背风的空旷凹地，便是这几日陆续清理战场后，堆积温氏阵亡者尸身的地方。

明月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

月光被云层遮挡，勉强勾勒出地上那些横七竖八、姿态扭曲的轮廓。

虽是冬日，寒气能延缓腐败，不必担心滋生疫病，但堆积过多终究不妥，原本计划就在这一两日内集中焚化。

之前已焚烧掩埋过几批，眼下这些是尚未来得及处理。

面无表情看着这些温氏弟子的尸身，明月眸色晦暗。

他们曾经是敌人，是屠戮莲花坞的帮凶，是战场上需要斩杀的对手。

现在，他们只是一堆即将化为灰烬的无名肉块。

姑苏蓝氏的弟子每日清晨会来附近，为战后的所有亡魂弹奏一曲安魂，平息此地过重的煞气。

即便是交战双方，即便深恨温氏，仙门世家仍有其默认的规矩。

无论敌我，愿其往生。

那是姑苏蓝氏的慈悲，是仙门正道的体面，也是对生命最后一点的尊重。

可明月不想让这些温氏弟子安息。

凭什么？

她的父母、她的同门、莲花坞上下那么多条鲜活的人命，都死在了温氏的屠刀下，连安息都成了奢望。

而这些温氏的刽子手，死了，还想得到安魂？

还想往生？

妄想！

明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块不规则形状的玄铁碎片，自她袖中无声浮起，悬停在掌心之上，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父母的残魂已经不在阴铁里了。

之前明月一直冒险将父母的魂魄温养在阴铁碎片之中，借助阴铁之力维持其不散。

可随着她对阴铁了解日深，担忧也日益加深。

生怕一个不慎，至亲的魂魄也会被阴铁吞噬炼化，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所以不久前，她偷偷将父母的魂魄转移到了更安全的锁灵囊中。

一直以来，明月对阴铁之力的运用，都停留在最粗浅的层面。

引动其中阴煞之气增强灵力，附着于兵器，或是以音攻扰敌。

明月知道这并非阴铁真正的用法。

阴铁最大的力量，是收集、禁锢、乃至奴役生灵的灵魂，将其炼化为唯命是从的傀儡。

控制的傀儡越多，越强，持有者的力量便越恐怖，甚至能借魂力反哺己身，突破极限。

这一点，早在最初从蓝翼前辈那里得知阴铁存在时，前辈便已郑重告诫过。

昔年的薛重亥，正是凭借阴铁炼制的傀儡大军，还有操纵的上古凶兽屠戮玄武，以一己之力，几乎倾覆了整个仙门百家。

明月早就知道了该如何变得更强大。

只是她一直下不了手。

明月骨子里是有几分邪气的，但终究是自幼在莲花坞长大，耳濡目染的是云梦江氏最正统的名门正派之风。

明月有着自己的底线。

可今夜，那根线在无形的压力与内心翻腾的黑暗渴望下，变得岌岌可危。

她太弱了。

即使拿回了雪落，即使与蓝忘机配合无间，即使战场上令人胆寒……

可她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还是太弱了。

看着眼前这些刚死不久，魂魄尚未完全散去的温氏弟子，明月的眸光变得愈发冷漠。

对温氏的人，她还需要什么顾虑？

是他们先让这片土地浸满鲜血，让无数魂魄不得安息。

既然他们的魂魄注定要消散于天地，或者坠入地狱……

那么，由她来接收，用来增强力量，用来复仇，有何不可？

最后一丝迟疑的壁垒，轰然倒塌。

阴铁悬浮在空中，紫芒流转，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低的嗡鸣，那是对新鲜魂魄的渴望。

尸体上开始飘起点点微弱的光点。

那是尚未完全消散的残魂。

光点起初零零星星，带着茫然与本能地抗拒，挣扎着不愿离开熟悉的躯壳。

但随着阴铁的力量持续增强，漩涡般吸摄，越来越多的光点从尸堆中浮起，汇成一片缓缓流动的黑雾，朝着明月掌心的阴铁涌去。

靠近阴铁时，那些魂魄光点发出无声的哀嚎，充满了恐惧、痛苦与不甘。

但这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阴铁如同无底深渊，无情地将它们吞噬。

明月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顺着阴铁与她的联系，反馈到她体内。

她体内的灵力随之沸腾，之前因连日征战带来的疲惫与空虚感，还有心头躁动的火焰，竟被这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暂时压了下去。

明月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黑暗的滋养。

对，就是这样。

什么战后空虚，什么内心烦躁。

统统去死吧。

明月现在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变强。

不惜一切代价，变强。

然后，杀回去。

陈情令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