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蓝忘机一起将江澄安顿好，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在睡梦中略微松开一些，明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她转身，见蓝忘机静立在屋内。

窗外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修长而寂寥。

明月送蓝忘机出了门。

一缕月光落在门口，蓝忘机的白衣在月色下愈发清冷，像是夜色中凝结的一抹霜华。

“蓝湛，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蓝忘机低声应了一声，没动。

明月疑惑，迟疑道：“你…还有事吗？”

蓝忘机看着她，沉默半晌后，轻声问：“云梦，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明月微微一怔。

没想到蓝忘机沉默了好一会，问的是这个。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你……要和我一起去云梦？”

明月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确定。

“那姑苏蓝氏那边……”

射日之争战线波及太大，先前联军主力汇集清河，蓝忘机身为顶尖战力，去哪支队伍都无所谓。

可一旦战线分向几头，云梦与姑苏相隔甚远，意义便大不相同。

蓝忘机若选择前往云梦，便意味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都见不到姑苏蓝氏的人。

“那边有兄长在。”蓝忘机的回答地没有半分犹豫。

有蓝曦臣坐镇，足以统筹蓝氏力量，无需他时刻不离。

明月一时无言。

这些日子，蓝忘机几乎与她形影不离。

她未上战场时，他便跟着江澄的队伍，回回都恰好在她兄长遇险时出现。

她上了战场，他更是与她并肩。

雪落避尘，配合无间。

他的心意，早已是联军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了。

蓝忘机说完，薄唇微抿，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明月见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问道：“怎么了？是还担心什么吗？”

蓝忘机眼神里有一丝挣扎。

“我……怕会给你添麻烦。”

明月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军营里人多口杂，又都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整日在生死边缘游走，好不容易有了些关于风花雪月的乐趣，自然是兴致勃勃。

明月与蓝忘机这般容貌气质出众的人物，站在一起便是风景。

更何况日日同行，默契非常。

关于两人的风言风语早已悄悄流传，说什么的都有。

好在聂明玦治军极严，明令禁止扰乱军心、搬弄是非。

加上战事吃紧，众人精神紧绷，见到这般宛如神仙画卷的并肩作战，心底倒也多是善意的调侃与乐见其成。

实在是两人站在一起太过般配，宛如浊世中一双洗尽铅华的玉人。

瞧着便让人觉得这血腥的战场也多了几分可盼的亮色。

在战争与死亡的煎熬中，能有些美好的人与事让人心生向往，算是一种慰藉。

明月也想起那些自己听到的流言。

光是她听到的就不少。

还有些女修跑到她面前问，她和蓝忘机的好事是什么时候？

说希望到时候能讨杯喜酒喝。

她哪有什么好事，什么喜酒啊。

明月每每被问得哑口无言。

想澄清说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到嘴边，自己先心虚起来了。

蓝忘机见她久久不语，以为这便是无声的拒绝。

他虽未再言语，眼眸里的光芒却悄然黯淡了下去。

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在清冷绝尘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失落的阴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衣如雪，容颜似玉。

这般静默受伤的模样，偏生有种脆弱的美感，直看得人心尖发颤。

明月最是看不得他这副样子。

她忙道：“你怎么会是麻烦呢？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明月往蓝忘机面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些彼此的距离。

她微微仰着脸瞧他，月光照进她清澈的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微光，格外动人。

“蓝湛，你永远都不是我的麻烦。”

名声什么的，明月根本不在乎。

也不能说是不在乎，只是不能牵扯云梦江氏，更不能牵扯到江厌离和江澄。

要不然她绝不会放过那些说三道四的人。

可若只关乎她自身，多一桩风流谈资，明月并无所谓。

但怕蓝忘机会有负担，她又道：“只要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别人说什么，随他们去。”

“问心无愧……”蓝忘机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咀嚼，又像是自嘲。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中，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

如同冰川崩裂，露出底下炽热灼人的岩浆。

“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明月杏眸微微睁大。

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句话里蕴含的过于沉重直白的情愫，冲击得一时失了反应。

蓝忘机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块巨石。

望着明月震惊的眼睛，他目光里面有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压抑到极致的渴望，是因这渴望而生出的羞愧，是因羞愧而更显卑微的祈求，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那些流言……”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颤抖，“我其实……很高兴。”

“听到他们将你的名字与我的放在一处，听到他们说我们……般配，我心里……是欢喜的。”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浓重的痛色与自我厌弃。

“可我又羞愧。”

“我明知你心中……”

那个名字，蓝忘机没有说出口，仿佛那是一个禁忌的咒语。

一旦念出，便会打破两人之间脆弱而危险的平衡，也会将他内心最不堪的嫉妒暴露无遗。

“我明知不该……却放任自己靠近，贪恋与你并肩的片刻，甚至……私心期盼那些流言能成真。”

蓝忘机重重地闭上眼，“明月，我并非你所想得那般……光风霁月。”

看见这样的蓝忘机，明月想起夷陵监察寮的那个雨夜。

和现在有点像。

当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跟蓝忘机说自己没有他想得那么好。

那个时候蓝忘机后来说得那些话，明月每个字都记得。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会因此就觉得他不光风霁月了。

蓝忘机在她心里，永远是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她只是有些难过。

明月不知道自己和蓝忘机现在算是什么？

情人？

不像。

他们从未谈及未来，没有承诺，没有期许。

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喜欢”或“爱”。

那个“如果”不能算是的。

朋友？

太过苍白。

无法解释那些牵动彼此的纠缠。

还有此时他目光中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渴望。

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啊。

从夷陵回来姑苏后，一路到清河。

他们并肩作战，默契无间。

可关系，却始终僵在那里。

不上不下，不明不白。

魏无羡在时，他们之间有他。

魏无羡不在了，他们之间依然有他。

那个名字，那个人，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蓝忘机过不来，明月也不愿过去。

彼此的关系无法更进一步，就只能先这样不清不楚地吊着。

连江厌离和江澄，在听到那些愈传愈盛的“神仙眷侣”的流言时，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

明月知道，姐姐和哥哥是怕提到魏无羡会刺激她。

所以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将担忧和一丝为魏无羡而生的难过藏在眼底。

也许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变心的这么快。

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们的亲妹妹。

可明月也能感觉到，他们或许也觉得，如果魏无羡真的回不来了……

蓝忘机，待她这般好，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归宿？

呵……

江澄和江厌离不知道的是，从夷陵回来后，明月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

原来她心里最想要，只有魏无羡。

至于蓝忘机……

明月抬起眸，他在她稍一抬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

夷陵那个绝望的雨夜，在她陷入崩溃边缘，险些彻底坠落无尽深渊时，是他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接住了她。

这样一个本应高坐云端、不染尘埃的含光君，为她一次次踏入泥泞。

染上风霜，困于情障。

如果这世上有谁是最不希望看到蓝忘机为情所困的，明月一定是其中之一。

蓝忘机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而不是陪她沉沦在这无尽的绝望里。

心口酸胀得发疼，明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满是涩然与怜惜。

“傻不傻。”她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呓语。

然后，她伸出手，主动环住了蓝忘机的腰身，将脸埋进他带着冷香的衣襟。

蓝忘机身体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投怀送抱。

但很快那僵硬化为更深的震颤。

他几乎是仓促地又无比珍重地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微乱。

慢慢又变得急促。

每日心爱之人近在眼前，他却必须守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保持距离，克制着触碰她的渴望。

这拥抱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蓝忘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蓝忘机的吻很轻，很柔。

像月光流淌过花瓣，带着虔诚的珍惜和深情，总是生怕唐突了她。

明月睫毛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情令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