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殿时,庆功宴已近尾声。
放在聂明玦面前桌上的酒壶空了大半。
他脸色微红,眉宇间却不见多少醉意。
见明月与聂怀桑一起走进来,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便转了过来。
看见明月时,聂明玦脸上那种不怒自威的刚硬线条,有些生疏地放缓了些许。
他或许也自知神情冷峻,容易吓到人。
眼前这小姑娘家的,模样太过秀美娇柔。
哪怕她在战场上执剑的模样冷冽如霜,杀伐果断,现在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聂明玦便觉得她又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晚辈了。
尽管论及年岁,聂明玦也不过长明月数载。
但因经历使然,聂明玦早已习惯将自己放在长辈、保护者的位置上看待这些“孩子”。
尤其是明月这般身世坎坷却坚韧出色的,聂明玦很欣赏。
“江姑娘回来了,外头风大,没着凉吧?”
明月款步上前,敛衽一礼,含笑道:“劳聂宗主挂心,明月只是出去透透气,并无大碍。”
少女清丽的容颜在灯火下宛如明珠生辉。
聂明玦微微恍惚了一瞬。
这姑娘,生得实在美丽……
这恍惚只有一瞬间,聂怀桑跟在明月身后半步,闻言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大哥,我也回来了!”
聂明玦那刚柔化了一分的目光落到自家弟弟身上,又恢复了平日的严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只继续对明月道:“江姑娘不必如此见外,你与江宗主在此助战,又立下大功,唤我一声聂大哥便是。”
明月从善如流,笑容又深了些,更添几分婉约灵动:“那明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聂大哥也莫再唤我‘江姑娘’,直接叫我明月便好。”
见她这般落落大方、笑语嫣然的可喜模样,聂明玦心中更是喜悦。
他欣赏有本事又爽快的后辈。
见明月性子并不扭捏,更是顺眼。
他豪气道:“好!明月妹子!以后在清河,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你聂大哥说!”
一旁的聂怀桑听着这两人“大哥”、“妹子”叫得亲热,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大哥让明月喊大哥,又唤她妹子,那明月岂不是……也要喊我二哥?
不对不对,江澄是她亲哥,本就是她二哥……那我排下来,岂不成了“三哥”?
等等!什么三哥!
聂怀桑猛地摇头,差点把心里话晃出来。
他才不要做明月的哥哥!
聂明玦没理会弟弟的间歇抽风,又对明月道:“时辰不早了,今日你也劳累,早些回去歇息吧,江宗主……”
他目光转向不远处瘫在席位上的江澄。
年轻的江宗主被灌了不少酒,歪靠在桌上,一手还无意识地抓着空了的酒杯,脸颊通红。
竟是已经醉得迷糊了。
明月见状,连忙走过去,伸手轻轻推了推江澄的肩膀,轻声唤道:“哥?哥?”
“醒醒,我们回去了。”
江澄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眼神涣散,看了明月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可手脚发软,身子一歪,朝着明月这边倒了过来。
明月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了他。
江澄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脑袋一歪,靠着明月的颈窝,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彻底昏睡过去。
聂明玦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江宗主年少有为,酒量……亦是颇佳,今日高兴,便多饮了几杯。”
聂怀桑在一旁听得直撇嘴,用扇子掩着唇,小声嘀咕:“……还不是大哥你灌得最凶。”
声音虽小,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大殿里,还是足够让附近几人听清。
“聂!怀!桑!”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骤然在大殿中炸响,震得梁柱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聂明玦方才对着明月还有意缓和的脸色,瞬间乌云密布。
他眉头一竖,刀锋似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聂怀桑!你还有脸说!方才宴席中途,你跑哪儿去了?!身为聂氏子弟,如此重要的场合,不见踪影,成何体统!”
他吼得中气十足,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聂怀桑脸上。
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反差之大,让明月都微微愣了一下。
方才对着明月是“透透气”、“早些歇息”,温和得像个慈祥长辈。
一转到自家弟弟身上,立刻变脸,凶狠严厉。
仿佛聂怀桑不是溜出去一会儿,而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这鲜明的对比,让殿内尚未离开的几位家主和将领都忍不住侧目,眼中流露出几分好笑又了然的神色。
聂宗主这对兄弟……真是多年如一日。
聂怀桑早已习惯自家大哥这区别对待。
面对劈头盖脸的训斥,他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手里下意识攥紧了扇子,脸上却没什么惧怕,是一副“又来了”的习以为常。
还有空朝明月飞快地做了个苦瓜脸,摊了摊手。
明月看到聂怀桑悄悄眨了眨眼,脸上满是无奈。
眼神里写满了“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大哥对你和我根本是两个样子”。
看着这对兄弟的互动,明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不再看这对活宝兄弟,注意力回到靠在自己身上的江澄。
他的眉头即使在醉梦中也是紧锁的,嘴唇翕动,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仔细听去,无非是“杀”、“温狗”、“莲花坞”之类的字眼,破碎而充满恨意。
明月抿紧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微叹了一声,正想将江澄扶起来,明月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眸越过零散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坐着的蓝忘机身上。
他还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略显凌乱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也越发清冷出尘。
他面前桌上的酒盏干干净净,显然滴酒未沾。
明月心下稍安,还想确认下,“蓝湛,你没喝酒吧?”
她可是记得这位姑苏蓝氏的含光君,是名副其实的“一杯倒”。
那酒量,曾让她叹为观止,记忆犹新。
蓝忘机闻声,视线从她肩头醉倒的江澄身上移开,落到她脸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蓝忘机摇了摇头。
“未饮。”
姑苏蓝氏家规森严,自然无人会不识趣地去劝他饮酒。
一旁的蓝曦臣也温和地笑着接口,替弟弟解释,也是说给聂明玦听。
“忘机自幼守戒,不沾酒水,只能以茶代酒,聂宗主海量,今日兴致又高,江宗主豪爽相陪,自是宾主尽欢。”
聂明玦也知道姑苏蓝氏那著名的家规,自然不会计较蓝忘机不饮酒之事。
他摆了摆手,很是理解:“蓝二公子雅正端方,人所共知,酒嘛,有人爱饮,有人不饮,不必强求。”
聂明玦虽是粗豪性子,但也知道各家规矩不同,更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
毕竟,让素来雅正端方的含光君当众一杯倒,那才真叫不好看。
明月是女子,聂明玦更不会勉强她饮酒。
于是,所有的火力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江澄身上。
江澄心情本就郁结,加上聂明玦有意与他结交。
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便喝多了。
蓝忘机和蓝曦臣低声交谈几句,便起身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倚在明月肩头醉得不省人事的江澄,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江澄的另一边胳膊。
明月肩头的重量顿时一轻。
她侧头看了蓝忘机一眼,对方也正垂眸看她,浅琉璃色的眼眸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透。
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无声地传递着“交给我”的意味。
他轻声:“我送他回去。”
明月睫羽微微颤动,“我……”
她的话没能说出来,蓝曦臣也走了过来,温润的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对明月温言道:“明月姑娘,就让忘机送你和江宗主回去吧。”
蓝曦臣笑容温柔:“这些日子辛苦了,明日若无紧急军情,你们可以多睡会儿。”
蓝曦臣是个细致入微的人,又看了一眼醉醺醺的江澄,笑道:“厨房里应该备了些醒酒汤,回去记得让他喝些,不然明日有他头疼的。”
他语气里的关照是实打实的。
不仅是为明月,还有为江澄。
这些日子江澄在战场拼杀得有多狠,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份不要命的劲头,既有血仇未报的激愤,也有急于重振门楣的焦虑。
明月垂眸,不再拒绝。
“……多谢。”
聂怀桑也想跟上去帮忙,被聂明玦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你留下!收拾残局!”
他只得苦着脸,目送几人走出大殿。
出了大殿,夜风袭来,江澄打了个寒噤,似乎清醒了一点点,挣扎着嘟囔:“冷……”
明月下意识想收紧手臂,却感觉到另一边蓝忘机已将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江澄体内,助他抵御寒气。
江澄哼了一声,眯着眼,看了看扶着自己的妹妹,又费力地扭头看了看另一边沉默的白衣身影,含糊道:“蓝……蓝二?你……跟着干嘛……”
“哥,别说话了,看路。”明月低声提醒,小心地引着他走下台阶。
江澄倒是意外地听话,让他抬脚便抬脚。
江澄个子高,又是一个男子,分量着实不轻,好在有蓝忘机帮忙。
他自己虽然醉得迷糊,但似乎潜意识里知道不能全靠两人撑着,脚下也勉强跟着挪动。
只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歪歪扭扭。
走在回客院的路上,月色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澄在明月肩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忽然含糊地咕哝了一句:“……阿娘……”
明月脚步微微一顿。
月光下,她的眼眶似乎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