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怀桑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
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
明月的眸光自然地落在他脸上。
这位聂二公子因着“不学无术”的名声，时常让人忽略了他其实有一副好容貌。
与其兄长聂明玦的高大魁梧、棱角分明不同。
聂怀桑眉眼疏朗，鼻梁挺秀，皮肤白皙，生得精致而秀气。
面庞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看着柔软，加上身上那股清润无害的书卷气，让他看起来更稚气些，像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少年郎。
这副模样，好看归好看，并非时下大多女子会倾慕的那种俊朗英气。
在崇尚强者为尊的仙门中，也常被许多心高气傲的同辈男子暗自轻视。
世人终究是慕强的。
但聂怀桑本人对此似乎浑不在意。
他人或明或暗地打量、评判，乃至轻忽，于他而言，都如同拂过扇面的微风，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依旧摇着他的扇子，赏着他的画，逗着他的鸟。
乐得在“清河聂氏不学无术的二公子”这个名号下，偷得浮生半日闲，自在安然。
“明月妹妹一席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聂怀桑语气轻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漫不经心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比往常更深了些，看着明月时，眼底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调笑道：“看来我以后得更努力些，总不能真让我大哥在前头拼杀，回头一看，家里粮草都让我败光了。”
明月也被他这话逗得唇角微扬，接口道：“那这样的话，聂宗主怕是要提着霸下追着你打断腿了。”
“那不能。”聂怀桑煞有介事地摇头。
“我跑得快，我大哥追不上我。”
他眼珠一转，笑意更深，“说起来，江兄不也总把‘打断你的腿’挂在嘴边？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提起江澄，明月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神情带着点无奈，又有些习以为常的纵容。
“他啊，那是口头禅，从小到大，我和魏……”她的话音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便自然地接了下去。
“……我不知听了多少遍，真要是有那么多腿每次都能打断，我早就成八爪鱼满地爬了。”
聂怀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停顿和那个未竟的名字。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她的话笑道：“可见做哥哥的，威胁起弟弟妹妹来，话术都差不多。我大哥也是，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吼着要抽我。”
“对对对……”
明月连连点头，雪白的小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点俏皮抱怨。
点漆般的双眼中亮光闪闪，梨涡浅现。
纯然一副被兄长“压迫”的乖巧妹妹模样。
“我哥也是这样，虽然他没有胡子，也不会真打我，可板起脸来训人时真的很吓人。”
不过明月知道，江澄心最软了。
她就是犯再大的错，他再生气，每次被她哄哄就舍不得不理她太久。
聂怀桑已经很久没有在少女脸上看到这样神采飞扬的表情了，心中微慰。
他笑道：“我大哥倒是近几年才蓄起了胡子，说是显得威严，结果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我都不敢跟他开玩笑了。”
明月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了然。
“做家主嘛，总要有些威仪，聂宗主这样，看着确实更沉稳可靠。”
她心里却暗暗地吐槽。
初见时聂明玦那副魁梧刚毅、蓄着短髯的模样，气势逼人。
她还以为是和蓝启仁先生差不多年纪的前辈。
后来才知道，这位赤锋尊竟然只比泽芜君年长两岁！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沉稳可靠是有了。”聂怀桑惆怅地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也太‘沉稳可靠’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真实的羡慕，“所以说啊，有时候真羡慕蓝二公子，有曦臣哥哥那样一位兄长。”
“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说话永远不急不缓，待弟弟又温柔耐心……唉，人比人，气死人。”
明月也点了点头，蓝曦臣对蓝忘机的爱护，确实有目共睹。
那种温和包容的兄长之风，与江澄的口嫌体正，还有聂明玦的严厉冷酷自然是不同。
两人说笑归说笑，心里都明白。
同样都是年纪轻轻便担起家族重任，蓝曦臣身后尚有德高望重的叔父蓝启仁坐镇云深不知处。
许多繁杂事务与对外周旋，蓝启仁都能分担大半。
而聂明玦……父母早逝，叔伯凋零。
他接过清河聂氏时，内外压力何其沉重。
若不摆出凶悍强硬的姿态，如何在虎狼环伺中守住祖宗基业，护住身后需要他庇护的弟弟。
抱怨归抱怨，别看明月和聂怀桑现在嘴上说个不停，还羡慕蓝忘机有蓝曦臣那样一个温柔的哥哥。
但实际心里还是觉得自家的哥哥才是全天下最好的。
抱怨兄长太凶、管得太严，不过是亲近之人之间带着撒娇意味的玩笑。
聂怀桑和明月，一个看似纨绔散漫，一个清纯脱俗实则心机偏执。
两人却都是“隐形兄控”。
就着“兄长”这个话题，在这远离喧嚣的静谧院中，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又从严肃的家族责任聊回兄长的趣事。
气氛便愈发轻松融洽起来。
聂怀桑摇着扇子，含笑听着，适时接话，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少女脸上。
看她难得卸下心防，蛾眉敛黛，说话间浅笑盈盈，说到高兴时雪白的小脸微微泛红。
心中那点隐秘的涟漪，不知不觉又扩散开几分。
他知道这片刻的轻松对她而言多么珍贵，也贪恋这短暂的光景。
明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过天了。
像寻常友人般，吐槽着自家那让人又爱又“恨”的兄长。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阿爹阿娘宠着、被兄长和……那个人护着，偶尔调皮捣蛋、活泼开朗的云梦少女。
可惜，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夜风渐凉，冬日的夜里很冷。
哪怕有灵力护体，还是感觉凉飕飕的。
不远处的庆功宴似乎已近尾声。
喧闹的人声渐渐低落下去，丝竹乐声也已停歇，只剩下零星的笑语和杯盘轻响。
明月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先停下话头。
她知道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明月望了望天色，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
“时候不早了。”
她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但那双映着廊下灯火的眸子里，已回归了平静。
聂怀桑也收敛了神色，点点头：“是该回去了，明日……怕是还有得忙。”
战争啊，从来不是儿戏。
即便能忙里偷闲，片刻欢愉，但那沉重的阴影始终悬在头顶。
再强大的人，在这修罗场中，也无法预知意外与明天，哪一个会先到来。
在回去宴席的路上，聂怀桑问道：“之后清河这边的战线若是了结，联军大部队恐怕便要分头行动了，明月妹妹……可是要随江兄前往云梦那边？”
“这是自然。”明月看向落在远处隐约显露的山峦，似是在看远在千山万水外的莲花坞，眸光冷凝。
“莲花坞的血，总要有人回去讨。”
她侧过头看向聂怀桑，眼中带上一丝郑重。
“届时，阿姐应当还会留在此地，协助后方医治伤员。她不通武艺，性子又柔，还请怀桑多加看顾。”
聂怀桑收起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正色道：“这是哪里话。江姑娘仁心仁术，于伤员有大恩，便是不说，我与我大哥也定会护她周全，明月妹妹尽管放心。”
听他如此保证，明月有些感动：“多谢。”
聂怀桑笑道：“对我，明月妹妹可不必总把‘谢’字挂在嘴边，那也太生疏了些，朋友之间，互相照应，不是应当的吗？”
朋友？
明月微怔。
这个词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些许陌生的暖意。
她回望聂怀桑坦然的双眼，片刻后，唇角微微弯起，回以一笑。
“对，我们是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
“那等夺回莲花坞，清扫整理妥当，你什么时候得空来做客，我以东道主之谊，定好好招待你。”
“那可说定了！”聂怀桑眼睛一亮，“我可是惦记云梦的莲藕排骨汤和新鲜莲子许久了！”
这约定挺美好的，但其实两人心照不宣。
只要战事一日未平，聂明玦绝无可能应允聂怀桑离开清河。
“还有，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
“你一直拿着扇子，扇来扇去……” 明月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真实的疑惑。
“不冷吗？”
聂怀桑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在夜色里显得很轻松。
他手腕一翻，那柄合拢的折扇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
“这个啊，”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故弄玄虚的味道，“明月妹妹，这你就不懂了，这扇子，扇的可不是风。”
“哦？” 明月尾音微扬，示意他继续说。
“扇走的是烦心事，扇来的是……” 聂怀桑用扇骨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笑吟吟道，“是风度……”
聂怀桑本想扯些什么“风度”、“雅趣”之类的理由，但对上明月那单纯疑惑的眼神。
黑色的眼眸纯澈毫无杂质，像天上星星般明亮。
那些附庸风雅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好吧，其实我是习惯了，手里不拿着点东西摇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至于冷不冷……”
他故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夸张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明月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聂怀桑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热。
他忙用扇面虚掩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意闪烁，不太敢直视明月的眼睛。
倒有几分少年人被戳破心事般的羞赧，无端显得乖顺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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