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抱着琴,走出监察寮。
雨还在下,冲刷着门前的石阶,却冲不散她身上浓烈的血腥气。
她杀人了。
很多很多人。
用琴音割开他们的喉咙,震碎他们的脏腑,引诱恶犬将他们活活撕碎。
她不是第一次杀人。
在玄武洞,在莲花坞……她手上早已沾了温氏的血。
可没有一次,像今夜这般,如此……癫狂。
她不是被迫反击,不是自卫求生,而是主动的、有预谋的、带着极致恨意与毁灭欲的屠杀。
她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着那些曾欺凌魏无羡,为虎作伥的温狗在痛苦中挣扎、死去,那口堵在胸口的,要将她憋疯的戾气,似乎才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是,宣泄过后呢?
只剩下更庞大的虚无,和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害怕。
手还在微微发抖,是身体过度消耗灵力、心神极度紧绷后的虚脱。
指尖残留着拨动琴弦的细微震颤。
那琴弦上,似乎还萦绕着亡魂最后的呜咽。
明月走到那棵被风雨摧折得枝叶零落的老树下,停下脚步。
雨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抱着琴,茫然地望着前方无边的雨幕,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里……已经没有她要找的人了。
雨夜中,一个身影,踏过地面的积水,一步一步,走到少女面前,为她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凄风冷雨。
蓝忘机原本站在原地,站在雨中,站在她让他等待的地方。
白衣早已湿透,紧贴着身体,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
他的目光,从她踏入监察寮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那扇门。
当他看到她抱着琴,衣衫染血走出来时的模样时,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几乎要将他心脏攥紧的疼痛。
明月抬起头,雨水从她额发间淌下,滑过她沾血的脸颊。
她看着蓝忘机,雨水模糊了她些许视线,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如同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抱歉,把你琴弄脏了。”
“没事。”
“……我杀人了。” 她陈述,声音轻飘飘的,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很多……很多人。”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她,雨水从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落下,像是泪水。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抚去她脸颊上一道血迹。
“我知道。” 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浸润,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镇定。
明月看着他永远含着包容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如今狼狈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忽然冲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
无论她做出多么离经叛道、血腥残忍的事情,他总是这样一副平静接受,甚至无怨无悔包容的姿态?
仿佛她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他的爱就这么毫无底线,毫无原则吗?
“你知不知道……” 明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浸湿后愈发清冽,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那不是衣衫上惯常熏染的檀香,而是独属于蓝忘机本身的味道。
此刻却不可避免地,混杂了一丝从她身上沾染过来的血腥气。
……真难闻。
不知是嫌那血腥气污浊,还是嫌这混杂了血气,原本洁净无瑕的冷香,太过刺鼻。
明月盯着蓝忘机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却带着一种尖锐的,想要划开什么的恶意。
“……我一直在利用你。”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两人之间微小的空隙里。
“利用你的身份,在云深不知处来去自如。利用你的庇护,安心养伤,躲避温氏追捕。利用你的信任,查阅那些禁忌典籍。甚至……利用你对我的……”
她顿了顿,那个“情”字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而化为更冷的讥诮。
“来达成我的目的,修炼我的力量,完成我的复仇。”
“蓝忘机,你看清楚,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江明月,我自私,我狠毒,我花心,明明心里装着别人,还贪恋你的好,我……”
“我知道。”
依然是这三个字。
蓝忘机的目光没有移开分毫,在她越说越激动时,那眼中深沉的痛惜反而化开些许,变成了一种更包容的温柔。
仿佛在看着一个迷路后倔强不肯回头、只能用伤害自己和旁人来证明存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