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390

明月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明知被利用，明知她心怀叵测，明知她满手血腥、心系他人，为什么他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对她伸出手？

为什么……不干脆让她一个人烂在这泥泞血腥里？

蓝忘机小心翼翼地拂去她眼角的湿意。

然后，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连同她怀中的琴，一起轻轻揽入了怀中。

怀抱并不温暖，被雨水浸透，冷得让人发抖，可那紧紧环住她的手臂，将她头颅轻轻按在肩头的力道，透过湿冷衣物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奇异地好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让人感觉安心。

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

明月靠在他肩头，喃喃道：“为什么……你明知我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为什么……”

蓝忘机温柔地抚摸她的背，声音低沉道：“靠近谁，便掠夺谁，予取予求，贪婪又自私……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能在靠近时，尚存一分怜惜，掠夺时，留有一丝底线，予取予求间，不忘片刻愧疚……便已算难得。”

“若还能在尘埃里，看见一点微光，在泥泞中，生出半寸柔软，那便是……”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声音低得几乎叹息，却有着一股能够穿透风雨的力量，带着深深的温柔。

“很好，很好的人了。”

这世上的人，谁不是半人半鬼。

皮囊之下，皆有私心，有妄念，有不堪，有无法言说的黑暗。

半人半鬼，亦是真人。

会笑，会哭，会在意家人，会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也会被仇恨逼到绝境、染上鲜血……

明月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合着，从紧闭的眼睫缝隙中渗出，冰凉地滑落。

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太累了，全靠蓝忘机手臂的支撑才没有滑倒在地。

很久，久到风雨似乎都停止了，她才极轻地、近乎呢喃地，在他胸前说了一句： “蓝湛……”

“嗯。” 他应着，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安稳的震动。

“……我以后，再也不信神明了。”

在云深不知处许的愿望，没有一个成真的。

江明月以后再也不会相信神明。

蓝忘机轻抚明月的后脑，用灵力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再次低低地“嗯”了一声。

天色在那声回应里，又亮了一些。

灰白的天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雨已经完全停了，只剩下檐角滴答的残响。

蓝忘机低下头。

怀中的少女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眸紧紧阖着，靠在自己胸前，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

她经历了大悲大恸，心神激荡，又淋了这么久的冷雨，身上还有未愈的旧伤，即便有他用灵力小心护着，这般折腾下来，可能还是会发热。

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要尽快返回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试探地想从她手里拿回琴，少女手指紧了紧，又倏然松开。

蓝忘机轻易收回了琴，将它收入乾坤袋后，手臂稳稳地穿过明月的膝弯，另一只手小心地环过她的肩背。

稍一用力，便将轻盈得似乎根本没有半点重量的少女抱了起来。

臂弯间的分量轻得让他心头发沉。

才过去多久，在云深不知处时好不容易才养出的一点好气色，经此一夜，又彻底褪尽。

明月似乎惊了一下，长睫颤动，却没有睁眼，也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将脸颊埋进他颈窝，手臂无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蓝忘机微凉的唇，轻柔地落在她湿漉漉的额发上，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我带你回去。”

他本想说要带她“回家”。

可那个“家”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云深不知处是家吗？

或许此刻对她而言，哪里都不是家。

他怕刺激到她，怕勾起她更多关于“家”的痛苦回忆。

不信便不信吧。

若神明不曾垂怜，若天道从不公允。

那从今往后——

我便是你的岸，你的灯，你风雨飘摇时，唯一可泊的舟。

我会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