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一扇上了铁锁的门后传来的。
这里是地牢。
明月站在门前,沉默地看着那把沉重的铁锁。
她没有钥匙,也懒得去找。
只是抬起未抱琴的那只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咔嗒”一声轻响。
精铁所铸的锁头,整齐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
她推开门。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牢不大,只有一间铁栅栏囚室,里面隐约可见两个相偎的人影。
借着地牢里点着的灯,明月看清了里面的人。
靠坐在石墙边的女子,发髻散乱,脸色苍白憔悴,原本干净整洁的红色衣裙沾满了污迹,和一大片暗色。
不知道是不是血,在红衣上看得不太分明。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少年脸色青白,气息微弱,身上衣物破损,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瘀伤和鞭痕,有些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明月见此,眼眸微眯。
是温情和温宁。
温情身上的药物早被搜刮一空,她现在徒劳地用衣角擦拭弟弟额头的冷汗,另一只手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铁栏。
一遍遍绝望地喊着,期盼有人能听见。
虽然,就算听见了,也大概不会有人来帮她。
明月站在地牢门口,没有进去。
她静静地看着里面那对姐弟,眸光在接触到温情那张熟悉,如今满是无助的脸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冷却,凝结成更深的寒冰。
脑中记忆的碎片翻涌了上来。
是云深不知处那间弥漫着药香的客舍,红衣女子神色清冷,却耐心地为她细致讲解药理。
是在大梵山,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她的笛声将自己和魏无羡、蓝忘机从被控制的村民手中救出。
是在岐山,她和怯生生的温宁,一次又一次,冒着风险,给予他们帮助和提醒。
可明月更想起了那一日。
莲花坞的结界,盛大时美丽如梦幻紫霞。
破碎时,亦绚烂如血,触目惊心。
天际残红如血,映照着满目疮痍,将每一处断壁,每一滩污血,都染上了凄艳的红色。
也照亮了少女写满了绝望、苍白的脸庞。
破碎的牌匾,浸透石阶的鲜血,散落一地,被践踏污损,原本用来装点大喜之日的红绸……
明月发过誓的,要温氏满门,一个不留!
姓温!
只要是姓温的,是来自那个屠戮她满门、毁她家园、伤她至亲的家族的人,都该死!
温情也姓温。
自己应该杀了她。
现在,就在这里。
就像杀死外面那些温狗一样。
可是……紧接着又浮现在眼前的,是在云深不知处江厌离含泪的叙述。
明月还记得姐姐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明月,温情姑娘和温宁公子……他们是好人,若不是温宁公子冒险相助,阿澄只怕……爹和娘的遗体也……”
明月当然知道了。
温宁如何帮助他们,所做的一举一动,是她亲眼看着的。
如今姐弟两人落得如此境地,应该也是因为帮助了魏无羡和江澄的原因。
地牢里的温情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和那道冰冷的注视。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了明月那双冷得刺骨的眼眸。
温情愣住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明月!”
她面上先是一喜悦,可当看到明月衣裙上未干的血迹,听着外面早已死寂,不同寻常的安静。
空气中似乎有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温情眼眸里的喜悦逐渐褪去,变为惊惶和一种了然的绝望。
她抱紧了怀中昏迷的温宁,嘴唇颤抖着。
“你……” 温情的声音沙哑,“要杀我吗?”
明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温情,看了很久。
掠过温情苍白的脸,凌乱的发,怀中伤痕累累的温宁,最后,又落回那双即使已经猜到自己要做什么,盛满了绝望悲哀,依旧对她没有产生恨意的眼睛。
良久,明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阴冷的地牢里,化作一道白雾,很快消散。
“我本来应该是要杀你的。”明月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我回到莲花坞,看见满地同门尸首,看见爹娘……的时候,我发过誓,此生此世,再也不想看到这世上,任何一个姓温的人活着。”
温情身体颤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