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客院厢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
窗扉紧闭,将云深不知处夜间的清寒与隐约的巡逻脚步声都隔在外头。
明月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几卷她白日从藏书阁深处寻来的典籍,纸张已然泛黄,有些年头。
室内很静,只有她极轻的翻页声。
她垂着眼,眸光沉静地扫过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蓝氏的藏书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有蓝忘机给的玉牌,这些被谨慎收存的卷宗,她绝无可能轻易接触到。
指尖抚过书页上有关阴铁的记载,明月眸色深了深,有了这些,她就不再是毫无头绪地胡乱摸索了。
阴铁之力阴寒霸道,反噬凶猛,之前强行催动留下的隐患,虽经蓝忘机日日以清心音调理缓和了不少,但终究是隐患。
如今有了这些参照,至少能让她少走些弯路,也更安全些。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日里在蓝忘机面前那些自然而然的亲近,恰到好处的依赖,已经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凝。
灯火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难以捉摸。
另一边,静室没有点灯。
月光从半敞的窗棂斜斜漫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泠泠的清辉。
这里很安静,比往日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的夜风拂过万顷竹海的呜咽。
空气里,除了以往的安神檀香,似乎还缠绕着一缕极淡的,原本不属于这里的清甜气息。
像雨后的荷蕊,又像某种花果的微芬,很淡,却执拗地盘桓在鼻尖,挥之不去。
是明月留下的。
蓝忘机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
书案上,她前几日翻阅后未曾完全合拢的一卷乐谱还摊开着。
柜子上,多了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斜斜插着几枝新折的玉兰,是她昨日里不知从哪儿摘来摆上的。
花瓣莹白饱满,在月光下像拢着一层柔光,开得正好,给这间过于清寂的屋子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他走到花瓶前,指尖很轻地触了触那雪白的花瓣。
触感微凉,细腻柔软。
他记得她摆弄时微微弯起的眼角,和那句带着点小得意的“这样看着心情好些”。
如今花还在,摘花的人却已不在这个屋子里了。
这静室,少了那抹身影,少了那偶尔响起的欢声笑语,怕是要重归一片冰冷的寂然了。
蓝忘机在花前静立了片刻,才转身走向床榻。
榻上锦被整齐,是他晨起后亲手整理的。
他褪去外衫,慢慢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前,属于她的气息在这里似乎更清晰了些,幽幽地萦绕在鼻端。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这几日里的情景。
她仰着脸,眸中映着细碎的阳光,叫他“蓝二哥哥”。
声音清软,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最敏感的地方。
她重伤初醒,意识模糊时紧紧攥住他衣角不肯松手的模样。
她专注听他讲解琴律要诀时的侧脸。
她捧着药碗,眉心微蹙,却还是一口口喝完的倔强……
一幕幕,清晰得过分。
蓝忘机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攥紧了掌下的被褥。
布料平滑微凉,与她白日里拉住他衣袖时,指尖传来的温度截然不同。
他重新睁开眼,望着上方朦胧的暗影。
月光悄然移动,将窗外玉兰树的枝影投在壁上,轻轻摇曳,如同静默的私语。
终究是无法成眠。
蓝忘坐起身,披衣下榻,走到外间琴案前。指尖悬在冰凉的琴弦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往日抚琴,心绪澄明,琴音便如流水自然倾泻。
可此刻,心绪纷杂如乱麻,竟不知该奏何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