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透过木窗的缝隙,吝啬地洒入屋内,驱散了一隅最深沉的黑暗。
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混合着草药的清苦气息,在微明的晨光中袅袅盘旋。
明月的意识,是从左肩和背后火烧火燎的剧痛中,一点点苏醒的。
痛楚如此清晰,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家破人亡,血海深仇,还有自己九死一生的逃亡。
可当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逐渐聚焦时,看见的是一张清冷绝尘的容颜。
蓝忘机。
他拥抱着她闭着眼睛,略略歪着头,几缕柔顺的黑发自鬓边滑落,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柔和了些许。
很难形容那一刻胸腔里涌现的,究竟是何种感受。
是绝境逢生,得遇援手的庆幸?
是发现并非孤身一人的慰藉?
还是看到这张熟悉面孔时,心底某处悄然松动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又或者是……更深、更复杂的什么?
但总的来说,可以用“安心”来形容。
仿佛漂泊在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终于触到了坚实而沉默的岸。
尽管岸边或许还是有寒冷,有不知道前方是何路的迷惘,但至少,不再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绝望。
鬼使神差地,明月缓缓抬起手,轻轻触上了蓝忘机垂落额前的一缕发丝。
微凉,顺滑。
她摸了摸。
下一瞬,那双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
眸中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以及一丝被惊动后迅速敛起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与她尚未收回的视线撞个正着。
被抓包的瞬间,明月脸上没有惊慌,扯动了一下唇角,浅浅笑着,声音因干涩和虚弱而低哑。
“…你装睡。”
蓝忘机没料到她会说这个,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无措,随即恢复平静。
他并未否认,也未解释自己只是闭目调息,感知着她的气息。
他怕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她的气息突然就断了,所以一夜都不敢睡。
看着少女脸上那抹虚弱的笑,和她眼中的温柔,蓝忘机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
“云深不知处的家规,不是卯作亥息么?” 明月又轻轻问了一句,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她记得姑苏蓝氏那严苛到令人发指的家规。
蓝忘机静默一瞬,目光微微移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仍在他掌心,经过一夜的焐热,终于有了些许暖意,不再是刺骨的凉。
“家规,早已……打破了。”
他顿了顿,琉璃色的眸子重新抬起,望进她的眼眸,那眼底深处仿佛有冰雪悄然消融。
蓝忘机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淡,却似乎比往日更低柔几分,在这破晓的静谧中难得露出了某种类似剖白的意味。
“自从遇见你。”
“自从……知晓你的婚讯,”
“自从……”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低声道,“踏出云深不知处的山门,朝着云梦而来。”
那些刻板的规律,那些引以为傲的自持,便早已在心底,一寸寸,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