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下）

洛谨的身影在无垠沙漠里被拉得很长，他踩着废弃铁轨上锈蚀的铆钉，漫无目的地一步一顿地往前挪。铁轨两侧的枕木早已被风沙啃噬成碎块，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像是在为这条被遗忘的路倒数着最后时光。

沙尘暴是这里的常客，黄灰色的沙墙说来就来。方才还能望见远处几座风化的沙丘轮廓，转眼间便被咆哮的气流吞没，沙砾打在洛谨的脸上噼啪作响。洛谨只是默默地用手和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废弃黄布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后任凭风沙灌进裤脚——他早就懒得躲了，反正躲到哪都是一样的。

前两夜的梦如同卡在磁带上的画面，相似却又有些许不同，而且还总在醒来前那刻反复倒带。第一次是那个少年，他想要洛谨拯救什么光轨，却看不清楚少年的脸颊；第二次还是有那个少年，但也已经快要消失了，只剩下他站在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屋子里，留下了几本书和几个废弃了的笔记本。

此刻风势渐缓，他拿下黏在脸上的黄布，用那布满黄尘的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忽然发现前方铁轨转弯处似乎有个黑影。不是沙丘的轮廓，倒像是个人，正背对着他蹲在铁轨上。洛谨顿了顿，握紧了腰间那把用来敲碎盐块的弯刀——在这片连飞鸟都不愿落脚的地方，任何活物的出现都比沙尘暴更让人脊背发凉。

洛谨知道，这一定是真的，他现在非常的清醒，前面等待着他的，必然是那如同丧尸般的怪物。洛谨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弯刀的木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滑。因为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那些被沙砾啃噬掉半张脸，却还能拖着断裂的腿在铁轨上爬行的怪物，它们喉咙里总发出类似生锈铁门摩擦的嗬嗬声，仿佛要把这片沙漠里所有活物的骨头都磨成沙。

风彻底停了，空气里悬浮的沙粒缓缓沉降，像给这片死寂的世界盖上一层薄纱。前面的黑影动了，不是人蹲坐时的起身，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缓缓转过来。

半边头颅已经塌了，露出森白的颅骨，浑浊的眼球挂在眼眶外，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它的左臂以不自然的姿势反向弯折，指尖却死死抠着铁轨的缝隙，每挪动一下，都会带起一串锈蚀的铁屑。洛谨不敢相信被“蓝光”科技“进化”的怪物的生命力居然还有这么顽强。

洛谨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干涩咽回去。他记得第一次遇见这种怪物时，自己像个疯子似的狂奔，直到被绊倒在铁轨间，看着那东西的指甲刮过自己的靴底，留下几道深痕。而现在，他只是缓缓吸气，将弯刀举到胸前。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拖着一条只剩白骨的腿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让铁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洛谨忽然注意到，它另一只还算完整的手里，攥着半张泛黄的纸——那纸张的边缘，和他前两夜梦里少年偷偷撺在他破烂衣服洞里的一封信的质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