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

篝火的火星断断续续弹向漆黑夜空，山庙外的山林风声呼啸，树影摇晃，像无数潜伏在暗处的人影。

简枝将罗盘平放于膝头，铜制盘面被篝火烘得微微发烫，磁针不受控制地左右剧烈打转，根本定不下方位。

“不对劲。”她低声开口，指尖按住晃动不息的磁针，“此地地脉被人为搅乱，罗盘失灵，要么下面埋着大墓，要么，有邪物干扰。”

张小烬闻声凑过来，把手中泛黄的张家古卷摊开，火光把纸上诡异的纹样映得忽明忽暗。

“隔世楼外围布了迷地阵，故意扰乱风水罗盘，寻常风水器物到这里都会失效。”他指尖点过画卷上蜿蜒的山脉纹路，“按照卷宗记载，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古墓的外围护陵沟。”

吴老狗脚边的大黄忽然猛地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脊背的毛发全部竖起，警惕地望向庙外漆黑树林。

“有生人味道。”吴老狗瞬间直起身，伸手按住大黄，眼神锐利，“不止一两个，带着铁器。”

几乎同一刹那。

一直靠在庙门阴影里值守的张小鱼猛地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黑色面罩下，一双眼睛冷得像寒潭，右手已经悄然握住腰间短枪，指节绷得泛白。

张启山缓缓站起身，没有半分慌乱，低沉的声音压得极轻：“全部熄灭篝火。”

“哗”的一声，火堆被沙土迅速掩埋。

暖意瞬间消散，山庙坠入沉沉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色。

庙外，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句模糊陌生的外语。

齐铁嘴折扇握在手中，脸上往日的戏谑荡然无存，侧身挪到简枝身侧，不动声色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呼吸放得极轻，在她耳边用气音低语：“是日军探子，看来我们行踪早就被盯上了。”

简枝心口一紧，袖中指尖已经扣住两把短小的飞刀。她跟着齐铁嘴学过防身手段，可从未真的直面荷枪实弹的兵士。

月光透过破旧窗棂，投下斑驳的碎影。

几道黑影小心翼翼摸进山庙院落，枪械的金属冷光一闪而过。

“砰——！”

一声枪响骤然划破山林寂静。

子弹打穿破旧木门，木屑飞溅。

张小鱼身形如同黑鹰一般窜出，黑夜之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短刀寒光一闪，外面传来闷哼倒地之声。

“小鱼！切莫恋战！”张启山低声喝止，抬手举枪，对准院外。

张小烬快速挪到墙角，借着墙体掩护，飞快翻阅卷宗，低声报出信息：“这批只是外围哨探，后面一定还有大批人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立刻转移，绕道走山林小路绕去护陵沟。”

吴老狗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大黄低吠一声，率先窜入密林探路。

“大黄能辨方向，跟着它走，可以避开大路哨卡。”

简枝借着月色一瞥院外，地上已经倒下两名探子。血腥气味顺着夜风飘进庙内，胃里一阵翻涌。她见过乱世街头的饿殍，却从未亲眼看见这般厮杀。

一只温热手掌轻轻扶住她胳膊。

是齐铁嘴。他没有说话，只是掌心微微用力，无声安抚她的慌乱。师徒二人目光相撞，夜色之下，齐铁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走。”张启山一声令下。

众人不敢多做停留，背上装备，鱼贯从山庙后破窗跃出，钻入茂密漆黑的山林。

灌木荆棘刮破衣料，树枝抽打在脸颊。夜色漆黑，全靠大黄在前方引路。

张小鱼断后，时不时回头扫视身后来路，防止追兵尾随。偶尔远处传来零星枪声，在山谷间来回回荡。

奔袭约莫半个时辰，众人方才停下，躲进一处幽深的岩石山洞。

山洞潮湿阴冷，岩壁不断往下滴水。洞口被茂密藤蔓遮掩，可以隐蔽身形。

所有人粗重的喘息在洞中回荡。

简枝的小臂被荆棘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慢慢渗出来，浸透衣袖。方才逃命的时候高度紧绷，浑然不觉疼痛，此刻停下，灼烧般的痛感席卷上来。

“你受伤了。”吴老狗最先发现，快步上前，从包袱里翻出布包，里面是草药绷带，“别动。”

少年蹲下身，借着微弱月光，小心翼翼撩开她的衣袖。伤口不算很浅。

简枝微微一怔。

吴老狗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手上动作却格外轻柔。大黄乖乖趴在他脚边，鼻尖凑过来轻轻嗅了嗅她的伤口。

“山里的杂草碎刺有毒，不处理好，会发炎溃烂。”吴老狗一边讲，一边碾碎草药敷上去。

钻心的疼，简枝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两个人眼里。

张小鱼立在山洞阴影深处，面罩遮住神情，目光牢牢落在简枝受伤的手臂上，握着短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齐铁嘴站在一旁，指尖攥紧折扇扇骨，心口闷得发沉。他是师父，本该是上前照料她的那个人，却被吴老狗抢先一步。师徒的分寸横在二人之间，许多情绪，只能死死压下。

张小烬坐在洞内内侧，借着一点微光继续翻看卷宗，看似专注书页，余光却也留意着这边。

张启山靠在冰冷岩壁上，指尖夹着一枚子弹，神色沉沉。

“日军守在了主路，摆明就是要守住隔世楼，不想让任何人进入古墓。”他声音低沉，“401部队，恐怕不是死于古墓机关，多半是先遭了他们的伏击。”

“那我们绕小路过去，也未必安全。”齐铁嘴开口，语气凝重，“护陵沟周边，必然布下重重埋伏。”

简枝看着正在包扎好的手臂，忽然开口：“我刚才路上留意到山势，东侧有一处断裂峡谷，是旧时山洪冲刷出来的。按照古卷记载，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盗洞，是早年土夫子留下的。或许，我们可以不走正门，从盗洞潜入隔世楼。”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齐看向她。

张小烬快速翻找手中卷宗，片刻眼睛一亮：“古籍上确实有一笔简略记载！一处民间盗洞，位置就在东裂谷。只是年代久远，不知道还能不能通行。”

“风险极大。”张启山冷静评判，“盗洞极易坍塌，里面什么情况一无所知。但相比硬闯日军重兵把守的正门，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张小鱼向前踏出一步，冷声道：“我先去探路。”

“不行。”张启山摇头，“单独行动太危险，要去，我们一同前往。休整两个时辰，等天色蒙蒙亮，动身前往东裂谷。”

山洞之中陷入安静，只有岩壁水滴滴答作响。

大家各自找位置短暂歇息。

简枝靠在石壁上，手臂伤口隐隐作痛。连日赶路，精神高度紧绷，疲惫潮水一样涌上来。

迷迷糊糊之间，身旁坐下一道身影。

是齐铁嘴。

他避开其他人视线，低声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等到天亮，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回转长沙。”

简枝缓缓睁开眼，看向师父的轮廓，月色从洞口藤蔓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师父，我不回去。”她轻轻摇头，“已经走到这里，退无可退。”

齐铁嘴沉默良久，长长叹息一声。

“我算过一卦。”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听得见，“卦象显示，此趟古墓，你与这几人羁绊纠缠，有情劫，亦有死劫。简枝，乱世之中，动心，最是致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他怕的，不只是徒弟葬身古墓，更怕那些滋生在心底，逾越师徒伦理的念想。

简枝心口重重一颤，还未来得及回话。

山洞洞口，张小鱼忽然低喝一声。

“有动静。”

大黄再度低吼起来，浑身毛发竖起，死死盯住洞口漆黑的藤蔓。

山风穿过洞口，带来泥土、腐朽草木，还有古墓独有的，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

隔世楼，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