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过长沙街巷,齐铁嘴折扇重重敲在掌心,眉头拧得很紧。
“简枝,你可知隔世楼是什么地方?”他声音沉下来,褪去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古墓藏于湘西乱山之中,机关遍地,邪物丛生,401部队几百号人说没就没,连尸骨都寻不回。你一个姑娘家,跟着进去,九死一生。”
简枝往前踏出半步,站到风雪里,棉袄被寒风吹得微微鼓起。
“师父,我学了这么多年风水符文,不是困在卦摊之上算百姓姻缘祸福。如今九门要闯这座大墓,墓中符文、卦象推演,未必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她抬眼看向张启山,不卑不亢:“佛爷,我不求什么名分,只做随行帮手。识铭文,辨方位,卜吉凶。真遇上搏杀,我绝不拖大家后腿。”
张启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见惯九门之中各怀鬼胎之辈,世家小姐娇柔,江湖女子泼辣,却极少见到这般,从泥地里爬出来,骨头却硬得很的姑娘。
身侧,张小鱼静立不动,黑色面罩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眸,目光落在简枝身上,悄悄打量。他见过太多人面对古墓传闻面露惧色,眼前这个小姑娘,眼底没有半分怯意。
张小烬怀中抱着厚厚一叠张家古籍卷宗,指尖翻过纸页,低声向张启山禀报:“佛爷,隔世楼出土的残片铭文,部分晦涩难解,八爷擅长卜卦,这位姑娘既是他亲传徒弟,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吴老狗站在一旁,大黄狗在他脚边蹭了蹭。少年抱着胳膊,淡淡开口:“九门下墓,从来不分男女。本事够,便可以跟着。危险我会多照拂一二。”
齐铁嘴转头瞪了吴老狗一眼:“小狗五爷,站着说话不腰疼!”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简枝性子执拗,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年他教她本领,何尝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乱世浮萍,哪里能护得住一辈子。
齐铁嘴长长叹了一口气,折扇“啪”地合上。
“行。要去便去。但你记住,万事以保命为先,凡事听号令,不许逞强。若是有半分差池,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从墓里拽出来。”
简枝眉眼瞬间亮起来,重重点头:“弟子记下了。”
张启山微微颔首:“既如此,三日之后,城外西郊集合,动身湘西。此行凶险,所有人备好行装。”
说完,他翻身上马。张小鱼紧随其后,离去之前,又回头望了简枝一眼,转瞬便跟着佛爷消失在风雪街巷。
张小烬抱着卷宗,跟在队伍末尾,走之前,也向二人微微颔首行礼。
街上只剩下齐铁嘴、简枝,还有吴老狗与大黄。
吴老狗蹲下身,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抬眼看向简枝,少年的眼底带着几分怜惜:“湘西山中瘴气很重,夜里寒气刺骨,你回去多备些伤药、厚布。古墓之中,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简枝道谢:“多谢狗五爷提点。”
“不必谢。”吴老狗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浅,“同样是无家可归的人,我只是不想看见又一个人折在古墓里。”
说完,他唤上大黄,转身离开。
风雪渐渐小了,街上行人寥寥。
卦摊的蓝布幌子在风里摇晃。齐铁嘴望着空荡荡的街口,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尽。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徒弟,小姑娘正弯腰收拾摊子,指尖依旧冻得通红。
“简枝。”
“师父?”
齐铁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方才我暗中卜了一卦,此行大凶。卦象之中,你的命数,和九门这几个人死死缠在一起。福祸难料。”
简枝手上动作一顿。
“卦,可以算吉凶,却定不了人。”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师父,我命由我,不由卦。”
齐铁嘴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捡回这个孩子,只想护她一世平安,远离刀光血影。可命运偏偏推着她,一步步踏进九门这滩浑水。有些心思,在心底悄悄滋生,是师徒本分之外,不该有的念想,被他死死压下。
“回去收拾行囊吧。”齐铁嘴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有些沙哑,“这三天,我把古墓相关的残卷古籍给你,你连夜研读。”
往后三日,长沙城内暗流涌动。
九门各家听闻佛爷要闯隔世楼,各怀心思,有人观望,有人暗中布局,甚至已经有日军的细作,悄悄盯着西郊集合点。
简枝闭门在屋内,彻夜翻阅齐铁嘴拿过来的残破古籍。泛黄纸页上,全是湘西古墓的记载,古怪铭文、凶险机关、山中邪祟,一字一句,看得人心头发紧。
齐铁嘴时不时送来热茶,站在门边静静看着灯下苦读的少女,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放下茶盏,悄然离开。
出发当日,西郊城外。
天色蒙蒙亮,晨雾弥漫。
几辆马车已经备好,军备物资、洛阳铲、绳索、防毒面具,一应俱全。
张启山一身常服,褪去军装,却依旧气场迫人。张小鱼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枪短刀,面罩戴好,沉默地守在马车一旁。张小烬坐在马车边,低头不停翻阅卷宗,核对隔世楼所有线索。
吴老狗早早到了,大黄乖乖蹲在他脚边。
简枝背着包袱走过来,一身利落短打,腰间挂着罗盘,袖中藏着几把防身短刃。
齐铁嘴跟在她身后,折扇依旧拿在手中,只是脸上再无往日嬉闹。
张启山目光扫过众人:“人到齐,即刻出发。湘西路途遥远,山中多匪寇与日军暗哨,路上务必谨慎。”
车轮滚动,马蹄哒哒。
一行人的马车离开长沙城,向着湘西茫茫群山驶去。
一路山路崎岖,林木茂密,山间弥漫淡淡的瘴气。
白日赶路,夜里就在荒破的山庙歇脚。
这一晚,山庙篝火噼啪作响。
火堆照亮几人的侧脸。外面山林传来野兽嚎叫,夜色漆黑如墨。
吴老狗靠在柱子上,大黄蜷在他脚边睡觉。他望着跳动的火光,忽然开口:“401部队消失,绝不只是古墓机关那么简单。我嗅到了火药与东洋人的气味。”
张启山指尖摩挲着手枪枪柄,神色凝重:“我亦是如此怀疑。日军,恐怕早就盯上隔世楼。”
张小烬把卷宗摊开在火光下,指着上面的图案:“隔世楼,张家古分支所修筑。墓中藏穷奇之眼的秘密,若是落入日军手中,后患无穷。”
简枝手里捧着罗盘,指尖抚过罗盘盘面,眉头微蹙:“这附近风水格局紊乱,地脉走向诡异,此地距离古墓,已经不远。”
一直沉默的张小鱼抬眼,面罩下的目光落在简枝手中罗盘上,难得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入夜之后,山林不安全,我守上半夜。”
齐铁嘴坐在篝火另一边,摇着扇子,面上平静,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简枝。
他算得出地脉吉凶,算得出古墓凶险,却算不清,这一路行去,他与徒弟,还有眼前这几个人,最终会落得什么结局。
篝火噼啪燃烧,夜色沉沉。
湘西的群山深处,那座埋藏无数秘密的隔世楼,正在静静等待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