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长沙的冬天总是浸着湿冷的寒气。
腊月的雪,碎碎扬扬落满整条卦摊街。
齐铁嘴的卦摊支在街角,蓝布幌子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齐算吉凶。
简枝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蹲在摊子后面,把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回木盘。指尖冻得通红,哈出一团团白气。
“慢点儿,别冻坏了手。”
齐铁嘴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明明是大雪天,依旧一副闲散模样,只是眼神落在小姑娘身上的时候,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雪。他在街边捡到快要冻僵的简枝。小小的一团,缩在墙角,父母早亡,乱世里无依无靠。齐铁嘴算过一卦,卦象说此女命带波折,却与自己命数牵绊纠缠。一时心软,便把人带回身边,收作唯一的徒弟。
一晃,已是十三个春秋。
简枝抬起头,睫毛沾了细碎雪沫,笑起来眉眼温软:“师父,铜钱都理好了。今日算卦的人少,怕是雪太大,大家都不愿出门。”
“世道动荡,人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卜问前程。”齐铁嘴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卦能算吉凶,算不透这乱世人心。”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马蹄声响。
黑色军装,马蹄踏碎积雪,一队卫兵分开人群,径直停在卦摊面前。
为首的男人一身笔挺军装,眉眼深邃凌厉,周身自带压迫气场,正是长沙布防官,张大佛爷——张启山。
他翻身下马,风雪落在肩头,目光扫过卦摊,最后落在齐铁嘴身上。
“八爷,许久不见。有一桩大事,想请你出山。”
简枝下意识站到师父身后,悄悄抬眼打量来人。
张启山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人一身劲装,大半张脸被黑色面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狭长冷寂的眼,浑身是久经厮杀的凛冽戾气,那是张小鱼。
另一人抱着厚厚的卷宗,文质彬彬,虽是张家出身,看着并不擅长武力,是文官副官张小烬,此刻正低头留意街边环境,默默记下周遭所有细节。
就在这时,又一道少年身影从侧边走来。少年背着布包,身侧跟着一条土黄色大狗,眉眼鲜活又带着几分桀骜,正是吴老狗。他也是听闻佛爷来找齐铁嘴,特意赶过来。
五个人,就这样在漫天飞雪的长沙街头,全部相遇。
齐铁嘴折扇一顿,神色收敛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眉头微微蹙起:“佛爷,看你这阵仗,怕不是寻常小事。”
张启山目光沉沉,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几人听得见。
“我麾下四百零一部队,雨夜在湘西深山,全军离奇失踪。线索指向一座古墓,名曰隔世楼。墓里藏的东西,不止关乎九门,更关乎整个长沙的安危。”
风雪呼啸而过。
简枝站在师父身后,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安稳平淡的卦摊日子,到头了。往后,古墓凶险,九门纷争,乱世爱恨,全部要铺在她眼前。
齐铁嘴沉默片刻,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简枝。
简枝迎上师父的目光,没有退缩,轻声开口:“师父,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齐铁嘴脸色一变:“胡闹,古墓凶险,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
“乱世之中,哪里又真正算得上安全。”简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您教我识风水,辨符文,卜卦断吉凶。这些本事,不该只用来在街边算姻缘祸福。”
张启山淡淡看向这个孤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张小鱼面罩之下的视线,也落在简枝身上,不动声色。
张小烬抱着卷宗,若有所思地记下这个名字。
吴老狗身边的大狗轻轻嗅了嗅空气,朝简枝摇了摇尾巴。
漫天飞雪落下来,长沙城的迷雾,自此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