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前一天,段胥回了道观。
沈氏的修为已经恢复了五六成,能够化出完整的人形了。她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段胥进来,笑着朝他招手。
“胥儿,过来帮我看看这些草药晒得怎么样了。”
段胥走过去,假装认真地看了看,说:“晒得差不多了,再晒一天就能收了。”
沈氏满意地点点头,把草药翻了个面。
段胥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娘,我要出一趟远门。”
沈氏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儿?”她问,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
“天庭。”
沈氏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脸。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去天庭做什么?”
“帮贺思慕拿一样东西。”段胥没有瞒她,“北阴帝君要对幽冥动手了,她需要那件东西来制衡他。”
沈氏沉默了很久。
“危险吗?”她问。
段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危险。”
沈氏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转过身,继续翻草药,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很稳。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她说,声音有些哑,“每次出门前都跟我说‘娘,我要出一趟远门’,然后很久都不回来。最后一次,他再也没回来。”
段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我会回来的。”
沈氏没有回答。
她把草药翻完,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段胥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她的手很暖,指尖带着草药的清香,像小时候一样。
“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了,”她说,嘴角弯了弯,“但你比他好看。”
段胥笑了:“那是,随您。”
沈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胥儿,”她伸手抱住他,声音闷闷的,“你一定要回来。娘等了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等到你把我救回来。你要是不回来,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段胥抱住她,眼眶也红了。
“我保证,”他说,“一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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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道观出来,段胥没有回破庙,而是去了村后的山上。
他娘的那座空坟还在,石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在石碑上一笔一划地重新描那些字。
“段门沈氏之墓。”
描完了,他对着石碑磕了三个头。
“娘,”他说,“对不起,以前骗了您这么多年。我知道您没在里面,但还是每年都来磕头,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离您近一些。”
“现在您回来了,这个坟也就没用了。等我回来,我把它平了,种一棵桃树在上面。您不是最喜欢桃花吗?”
山风吹过,坟前的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
段胥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空坟,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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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贺思慕来了。
她带来了一把剑。
剑身通体漆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血,又像火。剑鞘上刻着彼岸花的纹样,和贺思慕腰间那把短剑一模一样。
“这是幽冥剑,”贺思慕把剑递给段胥,“幽冥历代鬼王的佩剑。八百年前,沈夜舟用过它。八百年后,它归你了。”
段胥接过剑,握在手里。剑很沉,沉得像握着一座山。但当他握紧剑柄的那一刻,一股热流从剑柄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它认主了。”贺思慕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它认可了你。”
“因为它用过沈夜舟?”段胥问。
“不,”贺思慕看着他,“因为它看到了你。”
段胥将剑佩在腰间,抬起头看着贺思慕。
月光下,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贺思慕,”段胥叫她。
“嗯。”
“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段胥笑了笑,“等我回来再说。”
贺思慕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活了八百年,见过太多离别,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可是此刻,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习惯。
“段胥,”她说,“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活着回来。”段胥点头,“我记得。”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分给她一些。
“走了。”他松开手,转身朝庙外走去。
“段胥。”
他回过头。
贺思慕站在月光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保重。”
段胥笑了,朝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中。
贺思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
她忽然想起八百年前,沈夜舟离开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站在原地,等了他一辈子。
不,等了八百年。
“沈夜舟,”她低声说,“段胥。”
这两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过,一个带着八百年的苦涩,一个带着七年的温暖。
她不知道这一次,等来的是重逢,还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