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活了八百年的贺思慕来说,七年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打个盹就过去了。但对于段胥来说,七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光,每一天都刻进了骨头里,再也抹不掉。
贺思慕每七天来一次破庙,检查他的修炼进度,教他新的法门。她来的时候总是在夜里,从月光中走来,像一幅会动的画。她走的时候也总是在夜里,消失在月光中,留下一缕淡淡的冷香。
段胥有时候觉得她不像鬼王,更像一个严厉的女先生。
她从来不笑,从来不夸他,每次检查完他的修炼进度,只会冷冷地说一句“还行”或者“差得远”。但段胥注意到,她说的“还行”越来越多,“差得远”越来越少。
第三年的一个夏夜,贺思慕教了他一套剑法。
那是一套极美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像在跳舞,剑光如水,月华如练,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流转。段胥看得入了迷,等贺思慕收剑站定,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套剑法叫什么?”他问。
贺思慕将剑扔还给他,淡淡道:“没有名字。”
“那你从哪儿学的?”
贺思慕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月光中。
那天晚上,段胥躺在破庙的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套剑法,想着贺思慕舞剑时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芽。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她是鬼王。他是半妖。她活了八百年,他才十八岁。她高高在上,他卑微如尘。
更何况,她只是要他的命。
不是那种要法。
第四年的春天,段胥终于突破了炼气期,进入了筑基期。这意味着他已经正式踏入了修行者的门槛,不再是凡人之躯。
贺思慕来的时候,他迫不及待地展示了自己的成果。一套掌法打完,他转头看她,等着她说话。
贺思慕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还行。”
段胥笑了。
那是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第五年,贺思慕开始教他一些关于天庭和妖族的知识。她告诉他镇妖司的结构,万妖塔的机关,北阴帝君的脾性,以及天庭各路人马之间的关系。
“天庭不是铁板一块,”她说,“北阴帝君虽然是天庭之主,但下面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互相牵制。你闯万妖塔的时候,不需要打赢所有人,只需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他们互相猜忌,无暇他顾。”
段胥一一记下,又问:“那你呢?你在天庭是什么地位?”
贺思慕沉默了片刻,说:“我是幽冥之主,与天庭分庭抗礼。北阴帝君管不了我,我也管不了他。我们之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那他为什么要派沈清辞来巡查鬼门关?”
“因为他想找我的把柄。”贺思慕的语气很淡,“幽冥有幽冥的规矩,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他想把天庭的规矩强加到幽冥头上,我不答应,他就想方设法要抓我的错处。”
“那你去天庭帮我,不是给了他机会?”
贺思慕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段胥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所以我们要做得干净利落,”她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第六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段胥坐在破庙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了他娘。他娘最喜欢雪天,每到下雪的时候,她就会抱着他坐在门槛上,给他讲狐妖的故事。
“狐妖啊,最喜欢在雪天出来玩,”娘的声音很温柔,像棉花糖一样软,“因为雪天的时候,天地之间最干净,什么妖气都藏不住。”
“那娘也是狐妖吗?”年幼的段胥问。
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是啊,娘也是狐妖。”
段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他知道娘是狐妖,但他不在乎。娘就是娘,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不,最好的妖。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段胥回过头,看见贺思慕站在破庙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来过了——不,她从来不在白天来。她只在夜里来,因为她怕阳光。
“在想我娘。”段胥说。
贺思慕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雪花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她像一个虚影,明明看得见,却摸不着。
段胥侧头看她,忽然问:“你怕冷吗?”
“我是鬼,”贺思慕说,“鬼不怕冷。”
“那怕什么?”
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光。”
段胥知道她说的是阳光。鬼王虽然法力通天,但终究是阴鬼之身,阳光对她来说比任何兵器都致命。
“那等我们上天庭的时候,白天怎么办?”
“天庭没有白天黑夜之分,”贺思慕说,“那里常年白昼,所以我不能久留。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带你找到妖丹,然后离开。”
段胥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雪花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段胥忽然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然后把它递到贺思慕面前。
“你看,”他说,“雪花是六瓣的。”
贺思慕看着那片雪花落在他掌心,慢慢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她的目光停在那滴水珠上,停了好久。
“我见过八百年的雪,”她说,“但从来没有人给我看过雪花的形状。”
段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每年下雪都给你看。”
贺思慕没有回答。
但那滴从雪花化来的水珠,她看了一整夜。
第七年的春天,段胥突破了筑基期,进入了金丹期。
七年,从凡人到金丹,这在修行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贺思慕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教导和丹药,更因为段胥身上那一半的妖血。
狐妖的血脉天生亲近天地灵气,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而段胥的资质,在她见过的所有妖族中,能排进前三。
“差不多了,”她检查完他的修为,说,“再给你三个月巩固境界。三个月后,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关开的那一夜,我们上天庭。”
段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七年的等待,终于要到头了。
“殿下,”他忽然叫住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贺思慕转身看他。
“你为什么帮我?”段胥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要我的命,但我知道,以你的本事,想要谁的命都易如反掌。你根本不需要用帮我救娘来做交换。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月光下,贺思慕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但那只是一瞬间,快得像一阵风吹过,段胥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贺思慕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欠我的。”
她消失在月光中。
段胥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想越不明白。
他欠她的?他一个十五岁才见过她第一面的凡人,能欠她什么?
除非——
除非在更早以前,他们就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