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提灯

七月的夜风裹着燥热，吹得人心里发慌。

段胥站在村后的山上，面前是他娘的坟。七年了，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石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他每年都会来重新描一遍。

“娘，我要走了。”他蹲下身，在坟前放了一壶酒、一碟桂花糕，“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把您的东西拿回来。您等我，等我回来，咱们娘儿俩就再也不分开了。”

山风吹过，坟前的草叶沙沙作响。

段胥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起身离开。

破庙里，贺思慕已经等在那里了。

今晚的她与往常不同。玄色衣袍换成了银白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腰间悬着一把短剑，剑鞘上镌刻着彼岸花的纹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美感。

段胥看了她一眼，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

“走吧。”贺思慕没有废话，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

符咒化作一道银色的光门，悬浮在半空中。门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段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跨过光门的一瞬间，天地骤变。

黑暗褪去，光明涌来。段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天空是没有边际的蔚蓝，云层在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远方有仙山悬浮，山上琼楼玉宇，飞瀑流泉，仙鹤盘旋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桂花，又像檀香，沁人心脾。

天庭。

这就是天庭。

段胥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忘了走路。贺思慕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别发愣，跟紧我。”

段胥赶紧跟上。

他们走的路不是天庭的正道，而是一条隐藏在云层中的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贺思慕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云朵的缝隙里，像是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路。

“这条路通向镇妖司的后山，”她说，“万妖塔就在后山深处。我们从后山潜入，避开正门的守卫。”

“你怎么对天庭的路这么熟？”段胥忍不住问。

贺思慕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段胥识趣地没有再问。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塔。

塔高九层，通体漆黑，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塔身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万妖塔。

段胥握紧了拳头。他娘的妖丹就在这里面。

“塔里的守卫每隔一炷香换一班，”贺思慕低声道，“换班的间隙有十个呼吸的空档。我们在这十个呼吸内进去，走左侧的楼梯上到第五层。妖丹存放在第五层的藏宝阁中。”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段胥又问。

贺思慕看了他一眼，这次她回答了：“因为八百年前，我来过这里。”

八百年前。

段胥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来不及细想，贺思慕已经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但握得很紧。

“走。”

十个呼吸的时间，段胥觉得自己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那样紧，那样用力，好像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他们冲进了塔里，沿着左侧的楼梯飞奔而上。楼梯很窄，旋转着向上延伸，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禁制，但贺思慕似乎对那些禁制了如指掌，脚尖点在上面，禁制纹丝不动。

第四层，第五层。

到了。

第五层的藏宝阁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嵌满了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样东西——有的是一颗珠子，有的是一块石头，有的是一卷帛书，有的是一个看不出用途的古怪器物。

段胥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格子，心跳越来越快。

在哪？他娘的妖丹在哪？

“第三排，第七格。”贺思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段胥扑过去，从格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匣子。打开匣子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他娘的气息，温暖、柔软、像冬天的棉被。

匣子里躺着一颗珠子，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中有隐隐约约的狐形，像是在沉睡。

妖丹。

他娘的妖丹。

段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他娘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拿到了，走吧。”贺思慕拽了拽他的袖子。

但就在这时，石室的门忽然关上了。

四壁的符文同时亮起，发出刺目的红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威严。

“鬼王殿下，别来无恙。”

贺思慕的脸色变了。

段胥从未见过她脸色变的样子。在他印象中，贺思慕永远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鬼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此刻，她的脸上分明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

“八百年前你来偷了一次，八百年后你居然还敢来。”那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得让人毛骨悚然，“看来，这塔里的东西，对你真的很重要啊。”

贺思慕将段胥挡在身后，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段胥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北阴帝君，”她说，“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