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的第三个月末,危机降临了。
随伯庸亲自来了京城。
那天随元歌从太医府回来的路上,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盯着她。
她体内的残留蛊毒开始躁动起来。
不是蛊心那种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而是一种隐隐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插了无数根细针。
她加快脚步回到院子,谢征不在——他出去办事了,要晚上才能回来。齐旻也不在——他去了城外的寺庙,说是要见一个朋友。
随元歌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捂着胸口,努力平复呼吸。
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从院子外面传来的声音。
“元歌。”
随伯庸的声音。
温和的、平静的、像一位慈祥的父亲在呼唤自己的女儿。
但随元歌知道那声音背后的冷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的门是关着的,但门外站着一个人——隔着门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穿着一件玄色的道袍,身材修长,姿态从容。
随伯庸。
随元歌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元歌,我知道你在里面。”随伯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然温和,“出来吧,跟爹回家。”
随元歌没有说话。
“你在外面的这几个月,爹很担心你。”随伯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假的关切,“你的蛊心被取出了,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随元歌依然没有说话。
“你不出来也没关系。”随伯庸的声音变得冷了一些,“我可以等。但你要知道,我手里还有母蛊。虽然断魂引切断了暗门,但母蛊和本命蛊之间的联系是永远无法彻底切断的。只要我愿意花时间,总能重新建立连接。”
“到时候,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随元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随伯庸说,“三天后,我会再来。如果你还不出来,我就只好用一些……不太温和的手段了。”
脚步声远去。
随伯庸走了。
随元歌站在窗边,浑身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一种从骨髓深处燃烧起来的、滚烫的、灼人的愤怒。
十二年。
她在蛊室里被关了十二年,被当作一件武器、一个容器、一只虫子来对待。她的痛苦是随伯庸的数据,她的眼泪是随伯庸的成果,她的身体是随伯庸的试验田。
她以为逃出来就结束了。
但随伯庸不会放过她。永远不会。
因为在随伯庸眼里,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件作品。一个倾注了他二十年心血的、独一无二的作品。没有哪个工匠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作品。
随元歌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静。
她需要冷静。
谢征和齐旻都不在,她一个人需要想办法。
她想了好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当天晚上,谢征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随元歌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表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怎么了?”他问。
“随伯庸来过了。”随元歌把纸递给他。
谢征接过纸,快速地看了一遍。纸上写着随伯庸说的话,一字不差。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我去找他。”他把纸拍在桌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随元歌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谢征停住了脚步。
“你去找他做什么?”随元歌站起来,“你打得过他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你去了能做什么?”
谢征握紧了拳头。
“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让你什么都不做。”随元歌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紧握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我在想办法。但你需要听我说完。”
谢征低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的镇定,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真正的平静。
“你有什么办法?”他问。
“我想让李怀安帮我加速清除蛊毒。”随元歌说,“三个月太长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我需要在一个月内——不,三天内——把体内的残留蛊毒清除干净。”
“三天?不可能。”
“可能的。”随元歌说,“李怀安说过,有一种‘破而后立’的疗法——用猛药强行激发体内的免疫反应,在短时间内把毒素全部逼出来。但这个过程非常痛苦,而且有风险。”
“那就更不行了。”谢征的眉头皱得死紧,“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谢征。”随元歌看着他的眼睛,“随伯庸说了,三天后他会再来。三天后如果我不出去,他就会用母蛊重新控制我。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谢征沉默了。
“他能。”随元歌说,“母蛊和本命蛊之间的联系是永远无法彻底切断的。断魂引只是暂时屏蔽了信号,但随伯庸手里有母蛊,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重新建立连接。到时候我就真的不是我自己了。”
“我宁愿死也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谢征,你明白吗?我宁愿死。”
谢征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
“不会的。”他的声音嘶哑,“你不会死,也不会回去。”
“那就帮我。”随元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帮我找到李怀安,让他用‘破而后立’的疗法。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谢征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臂在发抖——这个杀人如麻、刀口舔血的男人,此刻在发抖。
“好。”他最终说,“但我要在场。全程在场。”
“好。”
第二天一早,谢征就去找了李怀安。
李怀安听完随元歌的请求,沉默了很久。
“‘破而后立’疗法,”他缓缓说道,“我确实会。但这个疗法对身体的冲击极大,相当于把一个人先推进火炉里烧一遍,然后再捞出来。过程中的痛苦——”
“我知道。”随元歌说,“比蛊虫噬心还痛吗?”
李怀安看着她。
“不同种类的痛。”他说,“蛊虫噬心是物理性的撕裂痛,而‘破而后立’是全身每一寸经络、每一个穴位的灼烧痛。可以说……不相上下。”
“那我承受过。”随元歌说,“再来一次也没关系。”
李怀安看了谢征一眼。
谢征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点了点头。
“好。”李怀安站起来,“我去准备药材。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