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李怀安带着药箱来到了院子里。
他在正房里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药浴池”——一个大木桶,里面装满了深褐色的药液,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和辛辣味。
“药液由七十二味猛药熬制而成,”李怀安解释道,“其中有三味是剧毒的——乌头、马钱子和钩吻。这些毒素进入体内后,会强行激发你全身的免疫反应,将潜藏在骨髓深处的蛊毒一并逼出。”
“听起来很痛。”随元歌说。
“会非常痛。”李怀安没有粉饰,“过程中你可能会昏迷、抽搐、甚至心跳骤停。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生命体征,但如果出现不可控的情况——”
“不会的。”随元歌打断了他,“我不会死。”
她转头看向谢征。
谢征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握拳而泛白。
“你在外面等我。”随元歌说。
“不。”谢征走进来,“我说过,我要全程在场。”
“你确定?会很吓人的。”
“我见过更吓人的。”
随元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看到什么,不许哭。”
谢征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会哭。”
“你上次说不会哭的时候,眼睛红了。”
“……那是进灰了。”
“在屋里没有灰。”
“……”
李怀安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准备好了吗?”他问。
随元歌点了点头。
她脱掉了外衣,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亵衣,走进了木桶里。
药液是滚烫的。
随元歌的脚刚碰到药液,就被烫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直到药液没过了她的肩膀。
“开始了。”李怀安说。
他从药箱里取出了一套银针,开始在她的头部、颈部、胸口和四肢上施针。每一针扎下去,随元歌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一下。
七十二针全部扎完之后,李怀安点燃了一根艾条,在她的腹部上方熏烤。
药液开始发挥作用了。
随元歌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她的丹田处升起,像一团被点燃的火,沿着经络向四肢百骸蔓延。那股力量所到之处,她的血管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一样,灼痛难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深呼吸。”李怀安说,“不要抵抗,让药力自然运行。”
随元歌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但疼痛越来越剧烈——不是一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的、全身性的灼烧感。像有人把她的皮肤剥开,在她的肌肉和骨骼上浇了一层滚烫的蜡。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谢征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脸从苍白变成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木桶的边缘,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元歌。”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看着我。”
随元歌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因为疼痛而放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她的目光依然清亮,没有涣散。
“疼。”她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谢征握住她的手,“我在。”
随元歌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指骨捏碎。谢征没有躲,任由她握着。
疼痛在加剧。
随元歌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木桶里的药液被她搅得四溅。她的嘴里发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低吼声——不是惨叫,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沉闷的、带着极大痛苦的声音。
李怀安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不停地检查她的脉搏和瞳孔,调整银针的位置,添加新的药材到药液中。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随元歌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药液里。她的身体在木桶里不断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呻吟。
谢征的手已经被她捏得青紫了,但他始终没有松开。
“快了。”李怀安忽然说,“毒素开始排出了。”
随元歌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和蛊心被取出前一样的纹路。这些纹路从她的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最后汇聚在指尖和脚尖。
李怀安用银针刺破她的指尖,黑色的血液从针孔里渗出来,滴入一个铜盆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毒血在排出。”李怀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继续。”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随元歌的黑色纹路逐渐消退,从指尖和脚尖排出的血液也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最后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
李怀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他拔掉银针,“可以出来了。”
随元歌已经虚脱得连手指都动不了了。谢征把她从木桶里抱出来,用干净的布巾裹住她,放在床上。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心跳是规律的,体温是正常的。
“毒血排出了多少?”谢征问李怀安。
“八成。”李怀安说,“剩下的两成不需要再用这种极端的方法,用普通的药方和针灸就可以慢慢清除。”
“她什么时候能醒?”
“大概明天。”李怀安收拾好药箱,“她今晚可能会发烧,你注意给她降温。如果体温超过四十度,来找我。”
“好。谢谢你,怀安。”
“不客气。”李怀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随元歌,“她很勇敢。”
“我知道。”
“比我想象中更勇敢。”李怀安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在‘破而后立’的过程中保持清醒这么长时间。大部分人在第一个时辰就昏过去了。”
“她没有昏过去?”
“没有。她一直保持清醒。”李怀安看着他,“我想她是为了让你安心。她怕自己昏过去之后,你会担心。”
谢征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握住了随元歌的手。
她的手很凉——不是以前那种蛊毒导致的冰凉,是虚弱导致的微凉。
“傻瓜。”他低声说,“你不用为了让我安心,自己承受这么多。”
随元歌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概是一个笑。
那天晚上,随元歌果然发起了高烧。
谢征一整夜没有睡,不停地用湿布给她擦拭额头、脖子和手腕。她的体温一度飙升到三十九度八,接近四十度的危险线。谢征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始终很稳。
“元歌,你要撑住。”他低声说,“你答应过我的。我们都要活着。”
随元歌在昏迷中呢喃了一句什么。
谢征凑近了听。
“糖糕……”她说,“我要吃糖糕……”
谢征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等你醒了,给你买一百个糖糕。”
“一百个……”随元歌在昏迷中还价,“太多了……吃不完……十个就够了……”
“好,十个。”
“要豆沙馅的……”
“好,豆沙馅的。”
“还要莲蓉的……”
“好,莲蓉的。”
“还要枣泥的……”
“好,都买。”
“嗯……”随元歌满意地哼哼了一声,然后又沉沉睡去。
谢征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心疼、欣慰、爱怜、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感激她还活着。
感激她没有放弃。
感激她选择了活着,选择了糖糕,选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