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离开后,诊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苏暮雨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交织。那碗粥的热气在昏黄灯下袅袅升腾,很快被空气中的寒凉侵吞,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米香。
苏云浮没有动它。她维持着坐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半晌未动。苏昌河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暗河很快就不太平了。”……“未必还能独善其身。”
她从不天真。暗河的平静,本就是无数暗流在冰面下汹涌角力维持的脆弱平衡。只是,这平衡被如此直白地、由苏昌河这样的人点破,意味着什么?
“嗯……”
一声极压抑的闷哼从榻上传来。苏云浮立刻收敛心神,侧身看去。苏暮雨不知何时又醒了,正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身体,额上青筋毕露,冷汗涔涔而下。左胸伤口处,白色布巾上赫然又渗出一片新鲜的殷红。
“别动!”苏云浮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她倾身向前,手掌稳稳按住他的右肩,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伤口会崩裂。”
苏暮雨动作一滞,抬起眼。失血过多的虚弱让他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那抹属于顶尖杀手的锐利与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苏云浮,又垂眸扫过自己胸前渗血的布巾,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放弃了起身的意图,顺从地缓缓躺了回去,只是呼吸因疼痛而略显粗重。
苏云浮收回手,迅速解开绷带检查。伤口边缘果然有轻微撕裂,好在并未伤及深处缝合的筋脉。她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几分,但依旧稳定细致。处理完,她没立刻离开,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指尖不经意般擦过他滚烫的额角,又轻轻按在他腕脉上。
指尖下的皮肤灼热,脉象虽仍虚浮,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凝滞的郁气,是伤后气血不畅、加之心中烦闷所致。
“忧思伤神,于恢复无益。”她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医理,“血傀宗之事,昌河已去处理。”
苏暮雨闭了闭眼,没说话。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半晌,他才重新睁开,视线落在屋顶某处,声音嘶哑干涩:“他们……用毒?”
“嗯。落月峡的毒瘴,混合了傀儡死士身上的尸毒。”苏云浮转身,从药柜取出一只细颈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递到他唇边,“这是清瘴拔毒的药,先服下。”
苏暮雨没有抗拒,就着她的手吞下药丸。喉结滚动,吞咽时依旧牵动伤口,让他眉心狠狠一跳。
苏云浮收回手,将瓷瓶放好,又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这一次,苏暮雨自己抬起右手接过了杯子,指尖冰凉,微微发颤。他艰难地小口啜饮,几缕水渍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素色的衣领上。
室内一时无话。只有他压抑的吞咽声,和窗外缠绵的雨声。
喝了几口水,苏暮雨将杯子递还。苏云浮接过,放在一旁。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着床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诊室——排列整齐的药柜,散发着淡淡苦香的药碾,燃烧过半的灯烛,还有……坐在灯影下,面容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子。
“多谢。”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
苏云浮抬眸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道谢。在暗河,救命之恩往往与更多、更复杂的利益纠葛绑定,一句简单的“多谢”反而罕见。
她轻轻摇了摇头:“分内之事。”
又是这句“分内之事”。苏暮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沉默片刻,又问:“昌河……还说了什么?”
苏云浮整理绷带的手微微一顿。“他说,暗河将不太平。”她没有隐瞒,也没必要隐瞒。苏暮雨是暗河顶层的执伞鬼,消息只会比她更灵通。
苏暮雨的眼神沉了沉,望向窗外无尽的夜雨,那眼神幽深冰冷,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更远、更暗处的漩涡。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说的对。”良久,他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肯定。“血傀宗只是幌子,背后……水很深。”
他没有明说“背后”是什么,但苏云浮听懂了。暗河内部的倾轧,从未停止。大家长年事渐高,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苏暮雨和苏昌河虽并称双子星,但两人立场、手段乃至背后的支持者,未必一致。这次针对苏暮雨的截杀,或许只是某个更宏大棋局的开端。
“你这里,”苏暮雨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提醒,“迟早会被波及。”
苏云浮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的伤,需静养半月。这期间,可能安稳?”
苏暮雨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现实的嘲弄。“安稳?”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无波,“暗河何时有过真正的安稳。”
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意思已然明了。这半月,注定不会平静。
苏云浮不再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将之前推开的那条缝隙完全关严,隔绝了最后一点潮湿的风。她又拨了拨灯芯,让火光更明亮稳定些。
做完这些,她回到榻边,语气如常:“既如此,养伤更要紧。能睡便睡,保存体力。夜间我会守着,若有不适,即刻唤我。”
她的态度专业而疏离,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需要严密监护的重伤患,而非暗河令人闻风丧胆的“执伞鬼”,也非刚刚提醒她风暴将至的同僚。
苏暮雨看着她冷静的侧脸,那双总是低垂着专注于药材银针的眼睛,此刻映着灯火,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情景。那时他伤得没这么重,但也是在这间“济世堂”,她也是这般沉默而专注地处理伤口,仿佛周遭一切纷扰杀戮都与她无关。
那时苏昌河也在,倚在门边,笑着说了句:“暮雨,你看咱们云浮大夫,是不是像尊菩萨?可惜,咱们这地方,供不起真佛。”
当时的苏暮雨没有接话。他只是觉得,在这血腥泥沼里,有这样一处角落,有这样一个人,固执地守着一点近乎可笑的洁净,或许……也不算太坏。
至少,在濒死之际,他知道该往哪里倒。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苏云浮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细微变化,立刻转头询问。
苏暮雨迅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无妨。”他重新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有劳。”
苏云浮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守着。
后半夜,雨渐渐停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苏暮雨似乎睡着了,呼吸绵长了些许。苏云浮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始终保持着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苏云浮立刻睁眼,起身开门。门外是之前来过的一个年轻弟子,脸色比之前更差,眼底带着惊惶,手里捧着一个沾着泥点和暗红血迹的布包。
“云浮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昌河哥让人送来的,说是……从落月峡带回来的,和暮雨哥中的毒有关,让您务必看看。”
苏云浮接过布包,入手微沉,带着夜雨的湿气和一股淡淡的、甜腥的腐败气味。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休息。”
弟子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苏云浮关上门,拿着布包走到远离床榻的案几边,就着灯光,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染血的碎布,几枚样式古怪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暗器残片,还有一小撮暗绿色的、仿佛苔藓又仿佛凝固血块的东西,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腐臭。
她的目光落在那暗绿色物质上,瞳孔微微一缩。用银镊子轻轻拨动,仔细观察其质地和气味。
榻上,原本似乎睡着的苏暮雨,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这边。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眼神沉凝。
片刻后,苏云浮放下镊子,眉头紧蹙。她拿起一块碎布,凑近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暗器残片上干涸的污渍。
“不止一种毒。”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毒瘴是‘腐骨草’混合‘尸香芋’炼制,见血封喉,但发作尚需时间。这暗器上的……是‘蓝蝮涎’,毒性更烈,能瞬间麻痹经脉,加速毒瘴侵蚀。”
她拿起那撮暗绿色的物质,眼神凝重:“最麻烦的是这个。这不是寻常尸毒,里面混了‘噬心蛊’的虫卵粉。虫卵随血液入体,遇阴寒内力孵化……会蚕食心脉。”
她转头,看向苏暮雨,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昏迷时,我用‘冰魄寒髓针’导引过你的内力。寒气可能刺激了虫卵。”
苏暮雨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被宣告可能中蛊的不是自己。“有解?”
“噬心蛊阴毒,寻常药物难解。虫卵若已孵化,需用至阳至烈之物逼出,过程凶险,且对你如今伤势是雪上加霜。”苏云浮沉吟,“最好在孵化前清除。我需要时间配药,还需一味主药——‘赤阳参’,年份越久越好。此物罕见,暗河药库未必有。”
苏暮雨沉默。赤阳参……他知道哪里有。但那地方,如今去取,风险不小。
“若不及时清除,后果如何?”他问。
“蛊虫噬心,功力渐散,心肺衰竭,最多……撑不过三个月。”苏云浮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三个月。
苏暮雨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半晌,他复又抬眼,看向苏云浮:“配药需要多久?”
“找到赤阳参,三日可配成抑蛊药,暂缓孵化。若要根除,需更复杂的方剂和施术,至少需你伤势稳定,约莫半月后。”苏云浮如实相告。
“赤阳参,我来想办法。”苏暮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三日,有劳。”
他没有说“谢”,但语气中的郑重,苏云浮听得分明。
她没有多问“如何想办法”,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准备其他药材。这三日,你务必静卧,不可催动丝毫内力,否则加速气血运行,虫卵孵化更快。”
“嗯。”苏暮雨应下。
窗外,天色蒙蒙亮,雨后的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但新的一天,带来的未必是光明。
苏云浮将案几上的毒物残骸仔细包好,收入药柜深处的密封铜盒。她洗净手,又检查了一遍苏暮雨的伤处和脉搏。
“我需去药库一趟,配抑蛊的辅药。”她对苏暮雨道,“会让人在门外守着,你有事便唤。”
苏暮雨点了点头。
苏云浮拿起那件深青色斗篷,重新系好,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暗河不太平,你此刻重伤,更是众矢之的。取药之事,量力而行。”
说完,她拉开门,晨间清冷湿润的空气涌入。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亮的天光与廊檐的阴影交错之中。
榻上,苏暮雨望着重新关上的门扉,良久,缓缓闭上眼。
量力而行?
在这暗河,有时候,不尽力,便是死路。
而他,现在还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窗外,灰白的天光一点点驱散黑暗。暗河新的一天,在无声的硝烟与潜伏的杀机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