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雨水濡湿后的清冽,却吹不散室内浓稠的血腥与药味。灯火被风扯得歪斜,在苏暮雨苍白的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暗影。苏云浮站在窗边,背对着床榻,素色的衣袂微微拂动。指尖残留着银针的冰凉触感,以及更深处,一丝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
苏昌河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她用多年静默垒砌的薄壳。“毫无意义”四个字,带着他特有的、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嘲弄,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她知道暗河是什么地方,从被带回来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带着算计,每一寸地面都可能浸过鲜血。她的“济世堂”,在这片黑暗里,是比苏暮雨的伞、苏昌河的掌更不合时宜的异类。
可她依然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研磨药草,默记经脉,用这双本该执剑或下毒的手,去搭脉,去施针,去从阎王手里抢人。
为什么?
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苏云浮瞬间回神,所有杂念被强行掐断。她关紧窗,快步回到榻边。苏暮雨依旧昏迷着,但眉宇间蹙起了更深的褶皱,额头上沁出新的冷汗,在跳动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而浅弱,包扎好的左胸处,隐隐有更深的暗红色洇出。
情况在恶化。那一线被银针强行吊住的生机,正在被胸肺间更重的内伤和失血拖拽着下滑。
苏云浮的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比刚才更乱,虚浮中夹杂着突兀的躁动,是内力失控、在破损的经脉里乱窜的征兆。苏暮雨内力阴寒精湛,此刻却成了催命的毒药,不断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心脉。
寻常汤药石针,已然不够。
她抿紧了唇,眼神沉静下来,迅速做出了决断。转身从药柜最底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并排躺着三枚长短不一的玉针,质地温润,却隐隐流动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晕。这是师父留下的“冰魄寒髓针”,材质特殊,能导引内息,亦能镇魂定魄,极其珍贵,她也仅有三枚,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用。
指尖拈起最短的那一枚,触手冰凉,直透骨髓。她解开苏暮雨胸前刚刚包扎好的布料,露出那处最深的伤口。凝神,静气,将体内修炼多年、同样偏于阴柔的内力,缓缓灌注于玉针之上。针尖那点幽蓝光芒微微涨大,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看准心口偏右一寸、连接破损肺脉的关键窍穴,她手腕稳如磐石,徐徐刺入。
玉针入体,苏暮雨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发出一声破碎的痛吟。一股冰寒之气顺着玉针导入,强行梳理着他体内狂乱奔突的阴寒内力,试图将它们归拢、安抚。苏云浮额上的汗珠滚落得更急,操控“冰魄寒髓针”极其耗费心神与内力,她必须全神贯注,感知着苏暮雨体内每一丝内力的流向,小心翼翼地引导,如履薄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雨声未歇,更漏声淹没在绵密的雨响里。苏云浮的脸色渐渐苍白,呼吸也微微急促,唯有捏着玉针的手指,依旧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苏暮雨体内那股狂暴的内息,终于被暂时拘束、导回正轨。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虽然仍弱,却不再那般杂乱急促。胸口伤处的渗血,也奇迹般地减缓了。
苏云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地将玉针取出。针尖的幽蓝似乎黯淡了些许。她将玉针放回盒中收好,重新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这一次,动作间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轻微的虚脱。
待一切处理妥当,已是后半夜。雨势稍歇,转为淅淅沥沥的残响。她搬了张凳子坐在榻边,守着。不是不信任其他人的照料,只是苏暮雨此刻伤势太重,一点细微变化都可能致命,她必须亲自盯着。
灯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点灯花。榻上的人安静地躺着,失血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褪去了平日执伞时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锋锐,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只是那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依旧如刀削斧劈,透着惯常的坚毅与隐忍。
苏云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出神。暗河苏家这一代,苏暮雨和苏昌河,是立在所有年轻子弟前方,也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两座山。一个沉默如影,执伞断魂;一个笑里藏刀,掌定生死。都是杀人如麻的角色。她见过苏暮雨伞尖滴血归来的样子,也听过无数关于“执伞鬼”的传闻。可此刻,他躺在这里,生死一线,也不过是个会流血、会重伤的凡人。
她救他,是因为她是大夫,这是她的“道”。与他是苏暮雨,是暗河的杀手,无关。
真的……无关吗?
一个极其微弱的音节,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云浮猛地凝神,看向苏暮雨。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归于沉寂。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他无意识的呓语。
然而,片刻之后,那苍白的唇瓣再次翕张,吐出几个破碎到几乎无法辨识的气音:
“…冷…”
很轻,很模糊,却足够清晰。
苏云浮立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湿。失血过多,内力耗损,又引了冰魄针的寒气入体,自然会觉得冷。她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更厚实的棉被,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将边角仔细掖好。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苏暮雨似乎安稳了些,但眉心仍蹙着。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此刻因为重伤失血,少了平日的锐利逼人,蒙着一层虚弱的茫然,映着跳跃的灯火,像是深潭里投入了两点微光。他的目光没有焦距,缓慢地移动,掠过屋顶的横梁,掠过摇曳的灯影,最后,落定在床边守着的苏云浮身上。
他的眼神停留了几息,似乎才将眼前苍白安静的女子,与“苏云浮”这个名字,以及“济世堂”这个地方联系起来。眼底那层茫然的雾气稍稍散去,露出属于苏暮雨的、惯有的沉寂。只是这沉寂里,混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痛楚。
他看着她,没说话。或许是没力气说。
苏云浮也没有开口询问“感觉如何”之类的废话。她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然后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未受伤的右肩,小心翼翼地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苏暮雨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极其缓慢地啜饮了几小口温水。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但他吞咽的动作依然牵扯到胸口的伤,眉心骤然拧紧,闷哼一声,额角又渗出冷汗。
苏云浮立刻停下,将他缓缓放平,用手帕拭去他额角的汗。动作熟练而自然。
“伤很重,”她终于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静,不高,却清晰,“肺脉受损,失血过多,内力反冲。我已用针药暂时稳住,但需静养至少半月,不可妄动真气。”
苏暮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些许清明。他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只是将目光转向自己左胸包扎严实的伤口,又看向苏云浮。
那眼神很复杂。有属于伤者的虚弱,有属于杀手对自身状况的冷静评估,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是意外?是审视?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缓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微弱的颔首。算是知道了,也……算是感谢?
苏云浮读懂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将水杯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脚步在诊室门外停住,似乎在犹豫。
苏云浮起身,走过去,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弟子,身上带着夜雨的湿气,脸色都有些发白,眼神里透着惊魂未定和后怕。看到苏云浮,他们明显松了口气,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云浮姐,暮雨哥他……怎么样了?”
苏云浮目光扫过他们身上未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泥泞,侧身让开:“暂时稳住了。进来吧,小声些。”
两个弟子蹑手蹑脚地进来,看到榻上面无血色但呼吸尚存的苏暮雨,紧绷的肩膀才稍稍垮下。他们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着,看向苏云浮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这次……多亏了云浮姐。”另一个弟子声音还有些发颤,“要不是昌河哥当机立断,直接把暮雨哥送到这儿,我们真不知道……”
“对方什么人?”苏云浮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两个弟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惊惧和愤恨。“是‘血傀宗’的人,埋伏在回程的落月峡。他们用了毒瘴,还有十几个傀儡死士……暮雨哥是为了掩护我们断后,才……”
血傀宗。苏云浮记下了这个名字。暗河与各方势力的恩怨厮杀从未停歇,这次不过是其中一桩。她不再多问,只道:“这里我守着。你们身上也带伤,去隔壁厢房处理一下,歇着吧。”
两个弟子感激地点头,又担忧地看了苏暮雨一眼,这才轻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门。
诊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苏云浮回到榻边坐下。苏暮雨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平稳了些许,似乎是清醒片刻后又陷入了半昏半睡的休憩。
她静静地守着,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思绪却飘远了。
苏昌河的话,苏暮雨的伤,血傀宗的埋伏……暗河的水,从来就没有平静过。她这片小小的、试图隔绝血腥的“济世堂”,又能在这汹涌的暗流中,维持多久表面上的安宁?
正出神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径直停在了门外。
没有敲门,门被直接推开。
苏昌河去而复返。
他换了身干爽的墨蓝色长衫,发梢还带着湿意,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之前的情绪外露,恢复了一贯的、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模样。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手里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几碟清淡小菜。
“守了大半夜,辛苦了。”他将托盘放在苏云浮手边的小几上,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吃点东西。”
他的目光掠过榻上的苏暮雨,在包扎好的伤口处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看向苏云浮。“看来,我们执伞鬼的命,又被你捡回来半条。”这话说得轻飘飘,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
苏云浮没动那粥菜,也没看他,只淡淡道:“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苏昌河轻笑一声,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你的‘分内’,就是在这杀人窟里,专门做这‘逆天’的活计。”他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苏云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在救人和……杀人之间选一个,你怎么选?”
他的问题来得突兀,又锋利如刀。
苏云浮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灯火下,她的眼眸清澈而平静,映不出太多情绪。“我是大夫,只救人。”
“如果救一个人,必须杀另一个人呢?”苏昌河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蛊惑般的寒意,“如果,要救的是暗河的人,要杀的是暗河的敌人呢?或者……反过来?”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暗河很快就不太平了。血傀宗只是开始。你这‘济世堂’,未必还能独善其身。”
苏云浮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我的答案,不会变。”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昌河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他脸上的那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消失了,又恢复成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甚至耸了耸肩。
“行。”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无所谓。他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苏暮雨的情况,伸出手指,似乎想探一下他的脉搏。
这一次,苏云浮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苏昌河的手指在离苏暮雨手腕寸许的地方停住,最终没有落下。他直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让他好好养着。”他对苏云浮说,语气是吩咐,却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别的东西。“你也别硬撑。暗河……还需要你这双救人的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诊室。门轻轻合拢,将他的身影和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一并关在门外。
苏云浮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粥上,又移向榻上沉睡的苏暮雨,最后,定格在紧闭的门扉。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噼啪作响,敲打着瓦砾,也敲打在人心上。
暗河的水,似乎正在变得更深,更急。而她这片小小的孤舟,又能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