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那座名为“未来”的绞刑架只是尤里牢笼的一半。另一半,这座名为“家”的冰窖,其寒意往往更刺骨,更令人窒息。在这里,爱的名义被扭曲成无形的枷锁和冰冷的暴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冰碴。
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像一条湿冷的毒蛇,先于父亲本人钻进了尤里狭小的房间。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父亲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摇摇晃晃,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潮红,眼睛浑浊,里面翻涌着白日里积压的挫败和无处发泄的怨毒。他像一头闯入领地的困兽。
尤里正对着摊开的物理练习册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压在书下露出一角的数位板草图,像一块不合时宜的彩色补丁,在灰白的习题海洋中格外扎眼。
“画…画?”父亲的声音嘶哑、变形,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难以置信的暴怒。他一步跨进来,沉重的脚步震得地板微颤。没等尤里反应,那只布满老茧、带着酒瓶湿气的大手已经像铁钳般攫住了她的数位板,猛地从书本下抽了出来!
“你还有心思画画?!”他吼叫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尤里脸上。数位板在他手里像一件肮脏的垃圾。“这东西能当饭吃?!能给你换回一分?!能让你考上大学?!啊?!”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废物!跟你妈一样没出息!”这句辱骂像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尤里,也划开了家庭内部更深的、腐烂的伤口。
“爸!还给我!”尤里尖叫起来,恐惧瞬间压倒了麻木。她扑上去,徒劳地想要夺回那承载着她短暂喘息和幻想的工具。她的手指只来得及触碰到冰冷的塑料边缘。
父亲眼中戾气暴涨。他像举着判决的权杖,高高扬起手臂,将那个承载着尤里隐秘世界的薄薄板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房间的死寂,也撕裂了尤里胸腔里最后一点温热。屏幕瞬间爆裂成蛛网,细小的玻璃碎片和塑料外壳如同被炸开的弹片,四散飞溅。一块尖锐的碎片擦过尤里裸露的小腿,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渗出血珠,但她毫无知觉。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那碎裂的声音,不是来自数位板,而是来自她自己——某种内在的东西被彻底砸碎了,粉碎了。
父亲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残骸,仿佛那是他所有不如意的具象化身。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堆碎片,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看清楚了!尤里!这就是不务正业的下场!给我做题去!现在!马上!”
他像完成了一场庄严的处决,转身,带着一身酒气和毁灭的气息,重重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死寂。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的酸腐味,混合着塑料和电子元件烧焦的微末气息,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尤里缓缓低下头。地上,除了数位板的残骸,还有几张散落的画稿。那是她昨晚偷偷画的,一个有着星光眼眸的机械少女。此刻,其中一张被父亲沉重的鞋底踩过,留下一个肮脏、模糊的脚印,正好覆盖了少女的脸庞。尤里慢慢地蹲下身,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碎片和污损的画纸。没有眼泪,只有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紧、挤压,几乎无法呼吸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