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绞索无处不在,并不局限于这四壁之间。白天,在那座名为“学校”的巨大压力熔炉里,教室后墙上悬挂的倒计时牌,是所有人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刻,那冰冷的数字“388”在尤里的脑海里自动放大,纤毫毕现。廉价的塑料边框有些破损,LED灯管显示出的鲜红数字,在记忆中惨白的教室日光灯下,显得尤其狰狞刺眼。牌子下方,通常贴着一句“今日格言”。今天的是什么?也许是“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或者是“提高一分,干掉千人”?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神经。牌子旁边,是月考排名的光荣榜。尤里的目光总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名字,永远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倒数区域。她的名字,常常被班主任用醒目的红笔粗暴地框出来,或者画上一个指向深渊的箭头,无声地宣判着她的位置。
班主任的声音,此刻更是直接在她耳蜗里炸响,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不是回忆,是幻听。
“尤里!又是你!这道基础题全班就你一个人错!”——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吓得她笔尖一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丑陋的痕迹。
吃饭时,勺子无意中碰到碗边,“叮”的一声轻响。在她耳中,这声音瞬间扭曲、放大,变成了倒计时牌上LED数字跳动的“咔哒”声——388变成了387,像生命沙漏里又漏掉了一粒不可追回的沙。
班主任在班会上的“箴言”,早已用刻刀深深刻在了她的脑髓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毁灭性的寒意:“别以为考个二本、三本就万事大吉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没有名校背景,你连大公司的门都摸不到!只能去社会底层打滚!你们现在流的汗,就是将来流的泪!二本线?那是人生失败的起跑线!考不上?呵,趁早想想怎么养活自己吧,别当社会的蛀虫!”
“蛀虫”……“废物”……两个词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碰撞、回响、融合。她下意识地抠着指尖的倒刺,直到一股微弱的刺痛和一点湿意传来,才让她从幻听中惊醒。低头,指腹上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整个学校的氛围就是无形的绞索。课间十分钟,不再是喧闹,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沙沙”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声,低低的背诵声。走廊里,墙上张贴着巨大的、笑容灿烂的学长学姐照片,他们是“清北之星”、“985精英”,照片下方是金光闪闪的励志口号,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映照着下面匆匆走过的、面色灰败的“失败者”们。每一次被老师叫去谈话,无论开头是什么,最终都会沉重地落在“前途”、“责任”、“全家人的希望”这些巨石上,压得她脊椎都要断裂。
尤里觉得自己就是流水线上那个有瑕疵的产品。每一个低分,每一次排名垫底,都在质检报告上打下一个鲜红的“不合格”。她清晰地感觉到传送带正冷酷地将她送往一个名为“废弃”的终点。而“388天”的倒计时,就是传送带加速的倒计时。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桌上的闹钟。荧绿色的数字冷酷地显示着:**01:47**。新的一天早已开始,而她的战斗——一场似乎注定失败的战斗——仍在继续。桌上,那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未完成的页码像墓碑一样沉默地矗立着。台灯的光,依旧刺眼,将她囚禁在名为“未来”的绞索之中,动弹不得。窗外的嗡鸣和秒针的“咔哒”声,是这死寂牢笼里唯一的、永恒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