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少女的判决

如果说父亲的暴力是烈火焚身，那么母亲的“关爱”，则是零下百度的凌迟。

数位板事件的硝烟尚未散尽，仅仅过去几天。尤里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客厅里，母亲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尤里那个带锁的日记本。那把小巧的锁，此刻像一件可笑的道具，被撬开，扭曲地丢在茶几上。母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判官的肃穆。显然，她以“打扫卫生”之名，再次行使了她的“监察权”。

尤里的心猛地沉入冰窟，比看到父亲砸碎数位板时更冷，更彻底。那本日记，是她唯一可以存放无法言说痛苦的地方，是她最后的、无声的呐喊。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她甚至没有抬眼，只是用手指精准地翻到日记本中的某一页。尤里认得那一页。那是数位板被砸后的那个深夜，她在极度的崩溃和黑暗中，用几乎划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的几行字迹扭曲的话：“好累…撑不下去了…真想死…为什么活着这么痛苦…像垃圾一样…”

母亲终于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淬了液氮的手术刀，冰冷地解剖着尤里的每一寸狼狈，仿佛在审视一件残次品。她站起身，拿着日记本，一步步走到尤里面前。没有质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愤怒和……浓烈的鄙夷。她将日记本那写满绝望字迹的一页，几乎要戳到尤里的鼻尖上。

“想死？”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剧毒的冰针，一根根精准地刺穿尤里的耳膜，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呵，写得挺清楚啊？”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残酷而扭曲的冷笑，“有本事你真去死啊？死给我看看？”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坨，狠狠砸在尤里脆弱不堪的心防上，砸得她灵魂都在震颤、碎裂。

“装这副可怜样给谁看？”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薄的尖利，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我们供你吃，供你穿，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用‘想死’来报答我们？！嗯？”她逼近一步，那页日记纸几乎要贴上尤里的脸，纸上的字迹在她眼中如同罪证，“死多容易啊？死了你就解脱了？想得美！”她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你就是个懦夫！废物！连死都不敢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再次被冰冷地吐出，与父亲酒后的咆哮、试卷上母亲的红笔字迹、数位板的碎片，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在她脑海中轰鸣，形成一道无法挣脱的、刻入骨髓的诅咒。

“有这功夫矫情，不如滚回房间多做几套题！”母亲的声音如同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判决，“死了倒干净！省得丢人现眼！考那点丢人分数，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头都抬不起来！”她说完，像是处理一件肮脏的、令人作呕的垃圾，猛地将那一页日记从本子上撕了下来！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灵魂被撕裂的回响。她把那页承载着尤里最深绝望的纸揉成一团，带着厌恶，狠狠扔在地上，像丢弃一团用过的卫生纸。然后将整个日记本重重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再让我发现你写这些没用的垃圾，看我怎么收拾你！”她丢下这句冰冷的、如同最后通牒的警告，转身走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冷酷而规律，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碾碎了一颗无足轻重的心。

尤里站在原地。身体里的血液似乎瞬间被抽干了，四肢冰冷麻木，指尖失去所有知觉。她看着地上那团皱巴巴的纸团——那是她内心最深处、最隐秘、最痛苦的呐喊，被如此轻蔑地揉搓、丢弃。又看看茶几上那本被撬开、被玷污、被宣判为“垃圾”的日记本。她想哭，想尖叫，想质问，却发现喉咙像被冰封住，眼眶干涩得如同沙漠戈壁，连一滴象征性的眼泪都榨不出来。只有一股深入骨髓、冻彻灵魂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头顶，将她从内到外彻底冻结在原地。世界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灰白。唯一的声响是心脏在冰封中缓慢、沉重、如同垂死挣扎般的搏动。

孤立无援。彻彻底底。连发出声音的权利都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