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新娘缝呀缝,
白绫染成胭脂红。
空房烛影晃,
谁在叠那件血嫁裳?
——嘘,你看衣角在动。
————
————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老宅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崔杋圭裹着一条浅棕色的羊绒毯子,盘腿坐在客房的藤椅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
他讨厌雨天。
讨厌雨水的气息,讨厌潮湿的感觉,更讨厌这种天气里总会格外活跃的某些东西。
灵蝶停在他肩头,翅膀合拢着,似乎也显得无精打采。
门被轻轻敲响,三下。
崔杋圭“进。”
姜太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热气腾腾。
他看见崔杋圭裹成粽子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姜太显“执星去请厨房煮了姜茶,说你肯定会冷。”
姜太显“不过哥,你现在这个造型很像闹脾气的马尔济斯犬。”
他把碗放在小几上,推了推眼镜。
崔杋圭冷冷瞥他一眼。
崔杋圭“那你就像淋湿的流浪猫。”
姜太显“我这叫忧郁气质。”
姜太显在对面坐下,拿出平板。
姜太显“刚才我检查了三楼储藏室的门锁,是㯖国产的机械锁,理论上很难撬开。”
姜太显“但锁孔周围有细微的金属磨损痕迹,应该是近期被人用工具试探过。”
崔杋圭“佣人、管家还是双胞胎?”
姜太显“都有可能。”
姜太显调出照片,
姜太显“不过有意思的是,磨损痕迹主要集中在锁孔下方——一般惯用右手的人撬锁,磨损会偏左或居中。这个痕迹……”
他放大图片。
姜太显“像是左手持工具的人留下的。”
崔杋圭端起姜茶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肩头的灵蝶轻轻振翅,飞向窗户,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又飞回来。
崔杋圭“灵力场在增强。尤其是三楼。雨夜会让某些东西更活跃。”
姜太显“需要通知然竣哥吗?他下午发消息说,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崔杋圭“不用。”
崔杋圭把毯子裹紧了些。
崔杋圭“他又不是灵异侦探。”
姜太显“但他是你男朋友啊。”
崔杋圭“……闭嘴。”
姜太显憋着笑,低头继续看资料。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庭院。
雨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声响。
很轻,很细,像女人的啜泣。
崔杋圭动作一顿。
姜太显也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
崔杋圭“听见了?”
姜太显“方位,三楼西北角,声源距离大约十五米,频率不稳定。”
姜太显“要去看看吗?”
姜太显已经站起身,抓起外套。
崔杋圭把毯子扔到一边,灵蝶振翅飞起,在他周身绕了一圈,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崔杋圭“你留在房间,联系执星,让她盯着一楼的动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
崔杋圭“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
姜太显“我就打电话给然竣哥,说你被女鬼抓去当压寨夫君了。”
崔杋圭“姜太显。”
姜太显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姜太显“开个玩笑嘛。”
姜太显“小心点,哥。”
————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老宅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脊椎骨上。
哭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崔杋圭顺着声音走上三楼,灵蝶在前方引路,翅膀上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幽蓝的轨迹。
储藏室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更暗,更红的。
崔杋圭在门前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屋子的古董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个沉默的鬼魂。
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正是那件红色嫁衣。
但此刻,嫁衣不在柜子里,它悬挂在半空中。
没有衣架,没有绳索,就那么凭空悬浮着,离地约一米。
正红色的云锦在某种看不见的气流中微微摆动,袖口的金色绣线泛着冷冽的光。
更诡异的是,嫁衣的袖口内侧,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缓蔓延,像有生命般在布料上蠕动。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剧烈颤动起来。
崔杋圭“谁在那里?”
他压低声音问。
嫁衣停止了摆动。
然后,慢慢地,缓缓地,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衣襟敞开又合拢,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崔杋圭能感觉到灵力在房间内涌动,那不是恶意的攻击,更像是一种哀伤的倾诉。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淡蓝色的光点——
姜太显“哥!”
姜太显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崔杋圭回头,看见姜太显冲过来,头发有点乱,眼镜歪在一边。
姜太显喘着气,脸色发白。
姜太显“我、我看见了……”
姜太显“就在楼梯拐角,一个穿嫁衣的女人飘过去……是真的飘!脚不沾地的那种!”
崔杋圭猛地转回头。
嫁衣还悬在原处,但刚才那种灵动的感觉消失了,现在它只是一件静止的衣服,静静地挂在空中,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崔杋圭“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姜太显“西侧,双胞胎房间那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储藏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的长长影子。
雨声更大了,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
他们跑到西侧走廊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夜来香的甜腻气味,混合着更隐秘的血腥味。
姜太显“找不到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崔杋圭没说话,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板。
木地板上有一道极浅的水渍,蜿蜒着通向一扇门——那是梵煜房间的门。
门虚掩着。
崔杋圭站起身,正要伸手去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梵煜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棉质睡衣,怀里抱着一盆夜来香,白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看起来刚睡醒,眼睛还有些惺忪,但抱着花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梵煜“崔先生?姜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崔杋圭“我们听见三楼有动静,上来看看。梵少爷也没睡?”
梵煜“我睡眠浅,雨声太大就醒了。”
梵煜“然后听见姐姐房间那边有声音……她怕黑,我怕她做噩梦,就想过去看看。”
崔杋圭“梵小姐的房间在三楼另一侧。你为什么走这边?”
梵煜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
梵煜“我、我走错了。老宅走廊太复杂,晚上又黑……”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也自然。
但崔杋圭注意到,他怀里的那盆夜来香,有几片花瓣的边缘微微发黄卷曲,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姜太显“刚才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比如……穿红衣服的人?”
梵煜摇头。
梵煜“没有。我只听见雨声和……好像有女人在哭?但可能是风声吧。”
梵煜“老宅年头久了,总会有些奇怪的声音。”
又是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整个走廊。
在那一瞬间,崔杋圭看见梵煜身后的房间里,梳妆台的镜面上,似乎有一抹红色一闪而过。
但再看时,只有反射的壁灯光。
崔杋圭“打扰了。早点休息。”
梵煜“你们也是。”
梵煜礼貌地点头,关上了门。
回到走廊,姜太显压低声音:
姜太显“他在撒谎。夜来香的香气太浓了,浓到像是在掩盖什么味道。而且——”
崔杋圭“而且他手指上有极细微的红色粉末。”
崔杋圭“很淡,但灵蝶对那种东西有反应。”
姜太显“要通知然竣哥吗?”
崔杋圭“明天再说。”
崔杋圭揉了揉太阳穴,雨天的烦躁感又涌上来。
崔杋圭“现在先回去睡觉。如果真有东西想作祟,今晚已经打草惊蛇了。”
两人往回走,经过储藏室时,崔杋圭又推门看了一眼。
嫁衣已经不见了。
玻璃柜的锁完好无损,但那件正红色的嫁衣,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挂在柜内的衣架上,袖口垂落,衣襟整齐,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只有柜门底部的锁孔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
————时间分割线————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老宅的庭院里,昨晚的阴森气氛一扫而空。
沈执星打着哈欠从客房出来,看见崔杋圭和姜太显已经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各种仪器。
沈执星“早啊……”
沈执星“昨晚怎么样?有动静吗?”
她瘫在椅子上。
姜太显把平板推过去。
姜太显“自己看。”
沈执星点开视频——是昨晚走廊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崔杋圭和姜太显先后冲上三楼,然后梵煜抱着花盆出现,三人交谈,最后各自离开。
整个过程清晰明了,没有任何灵异现象。
沈执星“就这?说好的女鬼呢?飘浮的嫁衣呢?”
崔杋圭“监控被干扰了。”
崔杋圭“从我们进入三楼开始,画面有二十七秒的停滞。但时间码正常前进,说明不是剪辑,是实时的信号干扰。”
沈执星“灵力干扰?”
姜太显“或者是某种电磁设备。”
姜太显调出另一份数据。
姜太显“我检测到三楼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间,有异常的低频电磁波。”
姜太显“频率很低,人类听不见,但会影响电子设备,也会影响人的情绪。”
沈执星“所以哭声可能是电磁波造成的幻觉?”
沈执星瞪大眼睛。
崔杋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眉——太苦了。
崔杋圭“不全是。我亲眼看见嫁衣在动。那不是幻觉。”
茶室门被推开,龚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龚俊“早。星儿让我把这些给你们——是老宅近半年的维修记录,还有所有佣人的排班表。”
崔杋圭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崔杋圭“梵小姐今天状态如何?”
龚俊“比昨天好一些。”
龚俊坐下,揉了揉眉心。
龚俊“但她说昨晚又做噩梦了,梦见那件嫁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还对她说话。”
崔杋圭“说什么?”
龚俊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龚俊“‘一衣承四怨,血债血来偿’。”
茶室里安静下来。
沈执星“这、这和前两天的谜语好像是一套的……”
姜太显“红衣非我衣,血泪染其纹。镜中谁相见,枕畔无故人。”
姜太显复述着第一天的谜语,又加上今天的。
姜太显“一衣承四怨,血债血来偿。连起来看,像是在讲述一个完整的诅咒。”
崔杋圭“诅咒的内容是:嫁衣本身不是诅咒的源头,真正的诅咒是依附在衣服上的怨恨。”
崔杋圭“那些血泪纹路会越来越深,镜子里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人,枕边人会变成陌生人。”
崔杋圭“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件衣服承载了四代人的怨念,必须用血来偿还。”
崔杋圭说完,看向龚俊:
崔杋圭“梵小姐的曾曾祖母,曾祖母、祖母、母亲,都是怎么去世的?”
龚俊脸色白了白。
龚俊“曾曾祖母是意外,曾祖母是病逝,祖母是难产,母亲……”
龚俊“是自杀。服毒,就在老宅的三楼,穿着那件嫁衣。”
崔杋圭“自杀原因?”
龚俊“不知道。家族记录里只说是‘郁郁而终’。”
龚俊“但星儿私下查过,她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精神很不稳定,总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嫁衣在哭。”
崔杋圭和姜太显对视一眼。
崔杋圭“我们要再去看看那件嫁衣。这次,要仔细检查。”
————
一行人来到三楼储藏室。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满屋的古董镀上一层暖金色。
玻璃柜里的嫁衣在光线下显得华美而庄重,完全看不出昨晚的诡异。
崔杋圭走近柜子,蹲下身检查锁孔。
那道新鲜的划痕还在,而且比昨晚看起来更明显了。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能感觉到金属的毛刺——绝对是最近才造成的。
崔杋圭“钥匙。”
他伸手。
龚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取下其中一把铜钥匙。崔杋圭接过,插入锁孔,转动。
咔嗒,柜门开了。
嫁衣近在咫尺,正红色的云锦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光泽。
崔杋圭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让灵蝶飞过去。
灵蝶绕着嫁衣飞了一圈,翅膀突然变成暗红色,然后迅速飞回崔杋圭肩头,瑟瑟发抖。
崔杋圭“它很害衣服上附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强。”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嫁衣取出,平铺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上。
阳光照在衣服上,那些金色的绣线闪闪发光,但袖口内侧的暗红色纹路,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姜太显拿出便携式显微镜,取样分析。
沈执星则举着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
姜太显“纹路确实是后来染上去的,颜料成分含有氧化铁和……某种有机质。”
姜太显盯着显微镜。
姜太显“有机质部分已经降解,无法具体分析,但结构上类似血液。”
崔杋圭“人血?”
姜太显“不确定,需要更精密的仪器。”
崔杋圭的手指轻轻抚过嫁衣的衣襟。在触摸到第二颗盘扣时,他动作一顿。
扣子背面,刻着极小的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他拿出放大镜,凑近看。
是四个字,用极其古老的字体刻成:“梵氏女血”。
沈执星“这是什么意思?梵家女人的血?”
崔杋圭“用血来激活诅咒,再用血来偿还。如果真是这样,那梵小姐她……”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梵遥的声音。
众人冲下楼,看见梵遥跌坐在西侧小院的门口,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树干上,用红色的液体写着两行字:
“镜中影非一人,衣上血有四色。”
字迹歪歪扭扭,像用指尖蘸血写成的。
液体还未完全干透,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梵煜从房间里冲出来,抱住发抖的妹妹,抬头看向众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梵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搞这种恶作剧?!”
龚俊脸色铁青,摸出手机:
龚俊“我要报警。”
崔杋圭拦住他:
崔杋圭“等等。”
他走到槐树前,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崔杋圭“番茄酱混合红曲粉。梵小姐,戏演得不错,但下次记得用真血——番茄酱的味道太明显。
梵遥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梵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崔杋圭“不知道?”
崔杋圭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像。
崔杋圭“今早六点,我让蝴蝶在整个老宅外围巡逻。刚好看到,你从厨房偷了番茄酱和红曲粉,然后躲在自己房间里调配‘血’。”
画面里,梵遥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又溜回房间,整个过程清清楚楚。
梵煜抱着妹妹的手臂僵住了。
梵遥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涨红,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
梵遥“是!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们重视起来!这宅子真的有鬼!我真的看见了!”
#姜太显“看见什么?”
梵遥“穿红嫁衣的女人!就在我镜子里面!她对我笑,还说……还说后一个就是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像装的。
龚俊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她。
龚俊“先回房间休息吧。阿煜,照顾好你妹妹。”
梵煜点点头,半扶半抱地把梵遥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上那两行可笑的“血字”,在晨光中渐渐干涸。
沈执星小声说:
沈执星“所以是恶作剧?”
崔杋圭“不全是。”
崔杋圭看着双胞胎离开的方向,轻声说。
崔杋圭“她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但恐惧让她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伪造证据,试图引起注意。”
沈执星“那嫁衣……”
崔杋圭“嫁衣是真的有问题。”
崔杋圭“但搞鬼的,恐怕不止一个。”